风雨同舟(第2页)
她装得很快。手在发抖,可她没停。沙土灌进陶罐里,混着雨水,又重又沉。她装满一个,递给石生,再装下一个。她的手被沙土磨破了,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他还在那里撑着,她不能让他撑太久。
缺口一点一点地缩小。石头填进去了,木桩打进去了,沙袋垒上去了。水从缺口涌出来的速度慢了下来,从咆哮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渗漏。伯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那根木桩,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最后一个沙袋垒上去的时候,缺口终于堵住了。
伯禹的手从木桩上滑了下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用手撑着木桩,慢慢地直起身来。他的腰直不起来了,弯着,像一把被拉得太久的弓,松了手也弹不回去。
他从水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脸色很差——不是晒出来的黑红,是那种灰扑扑的、没有血色的白。雨水浇在他脸上,他也不擦,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地,走到堤坝下面,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石生端着陶罐跑过去:“大人,喝口水。”
他没有接。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姿势不太对——不自然地垂着,像是抬不起来了。
阿沅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葛布,浸了水,拧干,蹲在他面前。
“手伸出来。”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伸出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在抖,可她咬住了。
他慢慢地把左手伸出来。
阿沅轻轻地擦掉他手臂上的泥和血。手肘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可很长,从手肘一直划到前臂中段。血还在往外渗,和雨水混在一起,淡红色的,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
她用葛布条缠住他的伤口,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紧,可不会勒得他疼。她打了一个结——还是不太好看,可至少不会散了。
“好了。”她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雨水,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还在发抖的手,看着她手指上被沙土磨破的伤口。
“你受伤了。”他说。
“我没有。”
“你的手在流血。”
“那是蹭的。”
“我看看。”
“不用——”
他已经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粗糙,滚烫,轻轻地翻开她的手掌。掌心里有好几道伤口,不深,可沙土嵌进去了,和血混在一起,看着很疼。他用另一只手从陶罐里倒了一点干净的水,慢慢地、轻轻地,冲洗她掌心里的沙土。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的手指太轻了,轻得像怕弄碎她。这个在水里站了一天、扶着木桩承受了无数次撞击、手肘划了一道口子都不吭一声的人,给她冲洗伤口的时候,手指轻得像在摸一朵花。
“疼不疼?”他问。
“不疼。”
“你骗人。”
“……有一点。”她哭着笑了。
他低下头,用葛布条在她掌心里缠了一圈,打了个结。结打得比她打的还丑,歪歪扭扭的,像一团被猫扯乱的毛线。
“好丑。”她说。
“你上次也说我打得丑。”
“所以你承认你打得丑了?”
他沉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