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玉璜(第2页)
他没有回答。他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石头上,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水。
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
“没有。”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阿沅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会来的。”她说。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张了张嘴,想说“因为史书上写了”,可她说不出口。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他,四千年后的人都知道他成功了,都知道他是治水英雄,都知道他建立了一个朝代。她不能告诉他,他的未来是写在史书里的,是不能改变的。
因为那样的话,他就可以不用这么拼命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成功,他就可以偷懒了。可他不会。她知道他不会。他就算知道自己会成功,他还是会这么拼命。因为他不是那种“知道了结果就不努力”的人。他是那种“就算不知道结果,也要拼尽全力”的人。
“因为你是你。”她说。
他看着她。
雨落在他们之间,细细密密的。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沅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她不用问那个问题了。
因为答案她已经知道了。
那天晚上,伯禹没有去上游巡堤。他坐在阿沅的棚口的石头上,靠着木桩,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阿沅知道——因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阿沅坐在棚子里,抱着膝盖,看着他的背影。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
“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玉璜。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打磨得很光滑。阿沅见过它一次,在雨里,远远地看过一眼。可这是第一次,他把它举到火光下,让她仔细地看。
玉璜的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的手摩挲了很多很多年。它不大,大概有她半个手掌那么长,边缘圆润,没有任何尖锐的棱角。中间有一条浅浅的刻痕,像是准备掰开,又还没有掰开。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死之前让人带给我。他说,这块玉璜,遇到想娶的人,就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阿沅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你遇到了?”她问。声音在抖,可她还是问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嗯。”
阿沅张着嘴,看着他。她的脑子里嗡嗡嗡地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同时扇动了翅膀。她想问“是谁”,可她不敢问。她怕答案不是她。她怕答案是那个“姒夫人”——那个织布很软的女人,那个名字她不想知道、可她偏偏知道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