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水日常(第2页)
“大人!”石生站在堤坝下面喊,“吃饭了!”
伯禹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根木桩,盯着那个还在往外涌水的缺口,盯着那些正在填土的民壮。
“等一会儿。”他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沙哑的,撕裂的,像是一块布被用力撕成了两半。
石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蹲在堤坝下面,把装着食物的陶罐放在一块石头上,等着。
阿沅站在石生旁边,看着伯禹。
那个缺口一点一点地缩小。石头填进去了,木桩打进去了,泥土夯实了。水从缺口涌出来的速度慢了下来,从咆哮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渗漏。伯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那根木桩,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根木头按进地里去。
阿沅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几把嫩的野菜,又从石生那里借了一把石刀,把野菜切碎,放进陶罐里,加上水。石生帮她生了火——这次她学聪明了,没有自己敲火石,而是让石生帮她敲。火着了,陶罐里的水开始冒泡,野菜在沸水里翻滚着,从鲜绿色变成暗绿色。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在发抖,可她做得很慢,很仔细。
她想,她帮不了他别的。她扛不动石头,打不了木桩,堵不了缺口。可她可以给他煮一碗汤,可以让他干完活之后有一口热的东西喝。
缺口终于堵住了。
最后一个木桩打下去的时候,伯禹的手从木桩上滑了下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可他没有倒。他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撑着木桩,慢慢地直起身来。
他的腰直不起来了。阿沅看出来了——他的腰弯着,肩膀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可他还是从那片浑黄的水里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走到堤坝下面的石头上坐下来。
石生端着陶罐跑过去。
“大人,喝口汤。”
伯禹没有接。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脸色很差——不是晒出来的黑红,是一种灰扑扑的、没有血色的白,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有些渗着血珠。
石生把陶罐举在他面前,举了很久。
伯禹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陶罐。他没有喝,他端着陶罐,低头看着里头那些淡绿色的、冒着热气的汤,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准确地找到了阿沅。
他看着她。
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隔着雨水和泥浆,隔着这个洪水滔天的世界里所有的嘈杂和混乱。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微弱,可她知道那是什么——不是火,不是炭,是余烬。烧了很久很久的、快要灭了可还没有灭的余烬。
阿沅站在远处,被他看得浑身发烫。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怀里的东西。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把陶罐凑到嘴边,一口一口地喝着汤。他喝得很慢,和上次一样慢,像是在认真地品尝每一个细节。
石生蹲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伯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个字,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
喝完汤,他把陶罐放在石头上,站起来。
他的腰还是弯着的,步子也有些踉跄,可他还是朝着阿沅的方向走过来了。
他走得不快,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雨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她脚边的泥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泥花。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比平时还哑,像是砂纸磨了太久,已经快要磨穿了。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阿沅说。
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肩膀上——那块淤青从肩膀蔓延到锁骨,颜色比昨天更深了,紫得发黑,像一朵开在皮肤下面的、丑陋的花。
伯禹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朝上游的方向走去。
“跟上。”他说。
跟上。又是跟上。好像他不需要问她愿不愿意,因为他知道她会跟。好像他不需要说“谢谢”,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
阿沅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