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第3页）

第三次。

阿沅忍着笑，回到棚子里，把葛布洗干净，晾在木桩上。

天快黑了。

台地上的人开始生火做饭，炊烟在雨幕里袅袅地升起。石生在火堆旁煮鱼汤，香气飘过来，混着雨水和泥巴的味道，可还是香的。

阿沅坐在棚子里，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的雨。

雨小了很多，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色的纱。伯禹靠在棚口的木桩上，闭着眼睛，呼吸又重又慢。他没有进棚子，可他坐在棚口，把风挡住了，把雨挡住了。

阿沅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很宽，肩膀很厚，腰却很窄，像一座被雨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山。沉默地立在那里，什么话都不说，可你就是知道他不会倒。

她忽然很想把这个瞬间留住。

不是用笔记本，不是用笔，是用心。

她想记住他的背影，记住他坐在棚口的石头上替她挡风的样子，记住他小臂上那个她打的丑丑的结，记住他嘴角微微动起来的样子。

她想把这些都记住。

因为也许有一天，她再也来不了了。也许有一天，这个梦会醒，醒得很彻底，再也不会做了。也许有一天，她会在江州的吊脚楼里醒来，手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泥，没有腥味，什么都没有。他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她的生命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她不想那样。

她想留住他。用她能用的所有方式。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别总是不吃饭。”

他没有应。

“你把粥让给我喝，你自己饿着肚子去挖沟，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还是没有应。

“我又不是天天都能来，你天天都要干活。你不吃饭，哪有力气？你要是倒下了，这一摊子谁管？”

“有人管。”他的声音闷闷的。

“谁？”

“石生。”

阿沅被他气笑了：“石生连打结都打不好，他能管什么？”

伯禹没有接话，可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在笑。虽然没有声音，可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很轻，可她感觉到了。

“你笑什么笑！”阿沅恼了，“我说的是实话！他打的结是比我好，可他只会打结，他会管人吗？他会安排人挖沟吗？他会看水位吗？他——”

“他不会。”伯禹的声音从棚口传来，还是闷闷的，可里头多了一点笑意，“可你会？”

阿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了。

她闭嘴了。

可她的嘴角弯着。

她弯着嘴角，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闻着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想，如果这就是她的“常驻”，那也不错。

不是常住在一个地方，是常住在一个人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