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梦(第2页)
伯禹猛地直起身来,把那柄石铲往水里一杵,转过身来。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往下淌,他的眼睛像两团烧得通红的炭,看得那个好心劝他的人登时闭了嘴,缩了缩脖子。
“我问你,”伯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下游还有多少处被堵住的支流?”
“还……还有二十三处。”
“上游的雨还在下,水位还会涨。你知道多耽误一天,会淹掉多少田地、冲垮多少房屋、淹死多少人吗?”
那个人不说话了。
伯禹也没有再说了。他重新弯下腰,把石铲从泥里拔出来,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挖。
阿沅站在台地上,看着他。
雨落在她脸上,凉飕飕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一个治水的官员,更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牛,红着眼睛,喘着粗气,闷着头往前冲,不管前面是悬崖还是刀山,他都不打算停下来。
过了一会儿,那个劝他的人悄悄走上了台地,一屁股坐在阿沅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一直是这样的吗?”阿沅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先是疑惑,然后变成了一种“又是来问伯禹大人”的无奈。
“你是新来的?”
“……算是吧。”
那个人叹了口气,用一种又敬畏又心疼的语气说:“他一直是这样的。自从他接了治水的差事,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天天泡在水里挖沟筑堤。他爹就是治水失败被杀的,他不想走他爹的老路,他要把这洪水治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给他爹翻案。”
“他爹……”
“他爹叫鲧,是先帝尧任命治水的,治了九年,用堵的方法,越堵水越大,最后被殛杀在羽山。”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水里那个正在埋头苦干的人听见,“伯禹接了这差事之后,改堵为疏,不跟水硬干,而是给水找条路走。这个法子比老子高明得多,可也累得多。他带着我们这些人,在九州的大山大河之间跑来跑去,哪条河堵了就开哪条,哪座山挡水了就凿哪座。几年了,几乎没有歇过一天。”
阿沅沉默了。
她看着水里那个还在不停挥铲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心疼——或者说,不仅仅是心疼。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敬佩”和“叹息”搅在一起的东西。
这个人,她只在梦里见过两次,可她已经觉得,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
一把只懂得往前劈、不知道也不愿意回头的刀。
天越来越暗了。
雨小了一些,可还是没有停。阿沅在台地上找了些干草,搭了个勉强能遮住头的小棚子。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搭这个棚子,也许是因为她隐隐觉得,自己短时间内醒不来,也许是因为她不想泡在水里。
她正弯腰整理草棚的顶子,身后忽然响起了水声。
哗啦——哗啦——哗啦——
有人从水里走上来。
阿沅转过身。
伯禹站在台地的边缘,手里提着那柄石铲,整个人像从泥浆里捞出来的,头发上、脸上、脖子上、身上全是泥。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重又急,像一头刚刚跑完了整个山头的猎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不像话,直直地盯着阿沅,像是要把她看穿,看出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又来了?”
阿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我的梦,”她说,“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管不着。”
伯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雨水顺着他的眉峰往下淌,他也不擦。
“梦?”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品味这个字的分量,“你说这是你的梦?”
“不然呢?这里难道是你的梦吗?”
伯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石铲往台地上一插,叉着腰,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雨水打进他的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有躲。
“如果是我的梦,”他忽然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希望能梦到一些别的。”
“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