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夫石(第2页)
真正的原因,她心里清楚——
她怕失望。
她怕传说中的涂山,不过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山上不过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她怕那个在她心里立了很多年的美好念想,一走近,就碎了。
就像很多小时候觉得了不起的东西,长大了再看,不过如此。
可今天,不知道是那个梦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她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去看看。
哪怕不过如此,也去看看。
阿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了石阶,走过吊脚楼,走到了马路上。她在地图上搜了“涂山雕塑公园”,发现那边的公交车不太好等,索性叫了一辆网约车。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操着一口浓重的江州话,一路上叨叨个不停。
“妹儿,你一个人去涂山耍啊?那边没得好多好耍的哦,就是些石头雕塑,还有个望夫石,没啥子意思的。”
“我就想看看那个望夫石。”阿沅说。
“哎,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司机大叔摇了摇头,可又说,“不过我小时候也听我爷爷讲过这个传说,说涂山氏那个女的,在大禹走的时候还怀着启,后来娃儿生下来了,她就天天抱起娃儿站在山上望,望到眼睛都瞎了,最后变成了一块石头。啧啧,真是可怜。”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娃儿后来怎样了?”
“哪个娃儿?哦,你说大禹的娃儿啊?好像叫……叫啥子……启?对,叫启。后来大禹治水成功了,当上了王,就把王位传给了这个娃儿。”司机大叔说着,忽然感慨了一句,“你说这个涂山氏,等了一辈子,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最后她男人成了王,王位传给了她生的娃儿。她这一辈子,到底是值还是不值呢?”
阿沅没有回答。
值不值呢?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转了一路。
车子在一条盘山公路的尽头停了下来,司机大叔指了指前头一条石板路:“从这里走上去,大概二十分钟,你就看到那个雕塑公园了。要不要我等你?这边不好打车哦。”
“不用了,谢谢师傅。”
阿沅下了车,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两旁的树木很密,遮天蔽日的,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空气很好,有草木的清香,偶尔还能听见鸟叫,比市区的汽车尾气不知道舒服到哪里去了。
走了大概一刻钟,石板路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不大的平地,立着几尊石雕,看起来是近些年做的,没什么古意,大概是什么文化工程。阿沅略过了这些,径直走到平台的最边缘处,站在那里往远处看。
从这里望出去,是整个江州城。
长江和嘉陵江在远处交汇,两江不同的颜色缠在一起,像一条黄绿相间的绸带,从城市中间穿过去。建筑物层层叠叠地铺在山坡上,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像一堆散落的积木。朝天门码头的船只像一叶叶扁舟,在水面上缓缓移动。
风景是好的,可阿沅要找的不是风景。
她在找那尊石像。
绕了一圈,她在平台东侧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
那尊石像不大,比真人略小,立在一个人工砌成的石台上。石像雕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宽大的衣裳,长发披在身后,面朝东方,微微昂着头,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神态很安静,安静得近乎木然,可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脚朝前迈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迈出那一步,却永远也没有迈出去。
石像的基座上刻着三个字:涂山氏。
阿沅站在石像前,仰头看着那张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和这尊石像之间,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空气里轻轻地颤了一下,像一根极细的蛛丝被风吹动,碰到了她的皮肤,她没有看见,可她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