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謠言(第3页)
她走出寢殿,走回自己的房間。她從抽屜裡拿出紙和筆,鋪在桌上。她磨墨,磨了很久,墨很濃。她提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封信。這一次她寫得很短。只有一句話:「活下去。」
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交給素心。
「送去獄中。」
素心接過去,跑出去了。墨瑤站在窗前,等著。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在等他回信,也許在等他來,也許在等這一切結束。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她閉上眼。
素心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枚玉珮。不是信,是玉珮。顧衍的那枚。他把她的玉珮還給她了。她把玉珮放在墨瑤的手裡。玉珮是涼的,不是他的體溫。他沒有把它捂熱。他把玉珮從胸口拿出來,直接交給素心,沒有捂。墨瑤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涼的,涼到她的心臟。
她把那枚玉珮貼在嘴唇上。
「你不會死的。」她說。「我也不會。」
她把那兩枚玉珮並排放在枕頭底下。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她把枕頭壓上去,把它們壓在下面。她躺下來,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裡有他的味道,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留在身體最深的地方。
她閉上眼。黑暗裡,她看到了他。他坐在牢房裡,背靠著牆,手裡握著一枚玉珮。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低聲說了一個字。她聽不清。但她知道那是什麼。是她的名字。
「瑤兒。」
她睜開眼。天亮了。她坐起來,把那兩枚玉珮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掛在腰間。一枚在左,一枚在右。她穿上斗篷,走出寢殿。素心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裡提著食盒。
「公主,還去大牢嗎?」
「去。」
她們走進陽光裡。風還是很大,吹得她們的衣服獵獵作響。墨瑤走在前面,素心跟在後面。她們走過銀杏樹,走過迴廊,走過宮門,走上朱雀大街。街上的人還是那麼多,謠言還在,那些眼神還在。墨瑤沒有看他們。她走進刑部大牢,走過長長的走廊,走到最裡面那間。
獄卒打開鎖。她推門進去。
顧衍坐在牆角,和昨天一樣。他的手上還戴著鐐銬,鐵鏈拖在地上。他的左眼那道疤在油燈的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他看到她,沒有動。她把食盒放下,蹲在他面前。她把粥碗端出來,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她把藥碗端出來,他喝了。她把帕子沾了水,遞給他,他擦了嘴,還給她。
「顧衍。」
他看著她。他的左眼那道疤動了一下。
「你把玉珮還給我了。」
他點頭。
「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點,橫折鉤,撇,豎,橫折,橫。她睜開眼。是「好」字。她看著他,他不看她。他看著牆。
「什麼好?」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放下,靠回牆上,閉上眼。墨瑤把那兩枚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放在他的手心裡。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他把兩枚玉珮握在一起,貼在胸口。他的手指很涼,玉珮也很涼。他把她的那枚玉珮還給了她。他把自己的那枚留住了。
她站起來,走出牢房。鐵門在她身後關上,鎖鏈嘩啦響了一聲。她走在走廊裡,沒有回頭。她走進陽光裡,陽光很亮。素心站在大牢門口,手裡撐著傘。
「公主,您的玉珮——」
「在他那裡。」
她把那枚自己的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手心裡。一枚,只剩一枚了。他把他的那枚留下了。她把這枚貼在胸口。
「走吧。」
她們走回皇宮。銀杏樹的枝椏在風裡嘎吱嘎吱響。墨瑤走在石板路上,腳步很穩。她知道他不會來了。他把玉珮留下了,不是要她等他,是要她忘了。她忘不了。但她會活著。她答應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