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和親(第2页)
「皇后說,這是軍國大事,她不懂。」貴妃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臣妾也不懂。但臣妾知道,北狄十萬大軍在邊境集結,不打仗最好。和親,是最簡單的辦法。」
梁帝沒有說話。他把那份北狄的國書從抽屜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那些彎彎曲曲的文字他看不懂,但末尾那個簽名他認得。北狄可汗的名字,像一條扭曲的蛇。
「朕再想想。」
貴妃站起來,走出御書房。她的腳步很輕,輕到像一隻貓踩在地毯上。梁帝坐在案後,把那封國書看了又看。他把國書放下,把那份捷報拿出來——顧衍大勝的那份。他把兩份文書並排放在桌上。一邊是戰,一邊是和。他的手指在兩份文書之間來回移動。
他老了。他不想打仗了。
墨瑤是在三天後知道父皇改變主意的。沒有人告訴她,她自己聽到的。那天下午她在御花園裡餵魚,池子裡的錦鯉擠成一團,搶著吃她撒下去的魚食。兩個太監從迴廊那邊走過來,沒有看到她。他們一邊走一邊說話,聲音不大,但風把話送到了她耳朵裡。
「北狄的使者又進宮了。」
「不是說陛下回絕了嗎?」
「又召回來了。長公主的意思。」
墨瑤的手抖了一下,魚食全部掉進了池子裡。錦鯉搶得更兇了,水花濺到她的袖子上,濕了一大片。她蹲在池邊,沒有動。兩個太監走遠了,聲音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風裡。她蹲在那裡,蹲了很久,久到素心來找她。
「公主,該回去了。」
墨瑤站起來,腿麻了。她扶著假山站了一會兒,等血液重新流通。她把那枚顧衍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他們要拆散我們。」她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她閉上眼,在他的味道裡做了一個決定。她不會嫁。但如果非嫁不可,她會在嫁之前去見他一面。最後一面。
當天晚上,墨瑤去了御書房。
梁帝坐在案後,手裡握著那支筆,筆尖懸在地圖上方,沒有落下去。他的頭髮比幾天前更白了,白到在燭光裡像一團雪。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墨瑤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沒有化妝,頭髮用那支梅花玉簪隨便挽著。她走進來,在梁帝對面坐下。
「父皇,北狄的使者又進宮了。」
梁帝把筆放下,靠回椅背。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從邊關帶回來的眼睛。那雙眼睛比以前更沉了,沉到像兩個很深很深的井。
「朕是為你好。」
「為我好,還是為社稷好?」
梁帝沒有回答。他從抽屜裡拿出那份北狄的國書,放在桌上。
「北狄可汗指名要你。他說,安陽帝姬不嫁,他就打。」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朕打不動了。」
墨瑤把那枚顧衍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桌上。燭光照在玉面上,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梁帝看著那枚玉珮,沒有伸手去碰。
「這是他的。」墨瑤說。「他說,看到它,就知道他在這裡。」
梁帝把那枚玉珮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玉珮還給她。
「你決定了?」
墨瑤把玉珮貼回胸口。
「兒臣嫁。」
梁帝的手抖了一下。他把那份國書拿起來,又放下。
「你不後悔?」
墨瑤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棵銀杏樹的枝椏在月光裡像很多隻伸向天空的手。她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條白色的帕子——他給她的那條,沾過血的那條。她把帕子拿出來,貼在臉上。他的味道還在,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留在身體最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