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暗流(第3页)
她走進校場。校場上空無一人,將台上沒有他的影子。她站在將台上,把那把顧衍送她的劍抽出來。劍身在陽光裡反著光,亮得像一面鏡子。她把劍舉起來,劍尖朝天。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她的袖子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很小的帆。
她刺了一劍。劍尖走直線,沒有偏,沒有抖。她劈了一劍。劍從上往下,快,狠,準。她撩了一劍。劍從下往上,劃出一道弧線,破空聲很尖銳。她轉身刺了一劍。腰先動,身體跟著轉,劍從腰間刺出,穩穩地停在半空中。
她練了一整個上午。從太陽在東邊練到太陽在頭頂。她的手臂酸了,手腕疼了,虎口的舊傷裂開了,血從繭子下面滲出來。她沒有停。她不會停。因為他在看著。不是真的看著,但她知道。他在京城,也許在宮裡,也許在路上,也許在看地圖。但他知道她在這裡。她知道他知道。
她練到太陽落山。最後一劍,她把劍插回腰間,站在將台上,看著空蕩蕩的校場。風從河邊吹來,把她散落的頭髮吹到額前。她沒有把它們塞回去。她讓它們飄著。
素心站在校場邊緣,手裡端著一碗熱水。她沒有喊墨瑤。她知道墨瑤不想被打擾。她站在那裡,等著。等到墨瑤從將台上走下來,她才走過去,把那碗熱水遞給她。
「公主,您的虎口裂了。」
墨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有一道口子,不深,但血已經乾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她用袖子擦了擦,沒擦乾淨。
「沒事。」
她把那碗熱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了。她站在校場邊緣,看著遠處的山。山是青色的,在暮色裡變成了深灰色,像一道很大的牆。牆的那一邊是京城。他在京城。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也許在御書房裡跟父皇說話,也許在驛站裡休息,也許在騎馬回來的路上。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想她。因為她也在想他。
顧衍走後的第五天,墨瑤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驛站送來的,牛皮紙信封,沒有署名,但封口處蓋了一個紅色的印章——顧衍的私印。她把信拆開,抽出信紙。紙是宣紙,很薄,背面的字透過來,反的。他的字,鋼筆寫的,筆鋒很利,像刻出來的一樣。只有一行字:「平安。勿念。」
她把這四個字看了十遍。平安。勿念。他把「勿念」寫得很大,比「平安」大一圈。他怕她想他。他怕她想他想到睡不著。他怕她想他想到哭。他寫「勿念」,是因為他自己一直在念。他念她。念她的名字,念她的臉,念她的眼睛,念她煮的粥。他把那些念寫在紙上,變成四個字,從京城寄到邊關。
墨瑤把信折好,放進枕頭底下,和那些沒有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她把那枚他的玉珮從腰間解下來,貼在信上。玉珮溫的,她的體溫。她把枕頭壓上去,把它們壓在下面。
「我也念你。」她對著枕頭說。
沒有人回答。但她知道他在聽。因為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帶著曠野的氣味。她在那個氣味裡聞到了他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鐵鏽味,是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
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留在身體最深的地方。
顧衍走後的第十天,墨瑤收到了第二封信。這次的信更短,只有三個字:「等。安好。」她把信折好,放進枕頭底下。她把那枚他的玉珮從腰間解下來,貼在信上,再壓上枕頭。她躺在鋪上,把枕頭抱在懷裡。枕頭裡有他的信,有他的玉珮,有他的溫度。她閉上眼,把臉埋在枕頭裡。
「你快回來。」她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但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聽到了他的聲音。不是真的聽到,是記得的。
「瑤兒。」
她在枕頭裡笑了。不是淺淺的笑,是真正的、從心底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素心在旁邊的鋪上翻了一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墨瑤把枕頭抱得更緊了。
她在他的溫度裡睡著了。沒有夢。但黑暗不是空的。黑暗裡有一條河,河裡有水,水在流。河的對岸站著一個人,腰間掛著一枚六尾鳳的玉珮。他在等她。她不知道她要走多久。也許一輩子,也許十輩子。但她會走。她會一直走,走到他面前。
「我來了。」她會說。
他會伸出手,把她從河裡拉上來。他的手很涼,但涼得很舒服,像夏天把手伸進井水裡。她會把手放在他的掌心裡,讓他把她的手握緊。他們會一起站在河的對岸,看著那條河在他們身後流淌。
那條河叫時間。他們從河裡走上來了。但河還在流。流過邊關,流過京城,流過一千六百年,流到一扇門前。門後面有一個人,在等她。
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現在的墨瑤還不知道那扇門。她只知道他在等她。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