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捷報(第3页)
她站起來,轉身走出御書房。陽光很亮,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素心在走廊裡等著,看到她出來,迎上去。
「公主,陛下答應了?」
「答應了。」
「我們真的要去邊關?」
墨瑤把那塊腰牌從袖子裡拿出來,舉到陽光下。銅牌在陽光裡反著光,把她臉上的淚痕照得很清楚。她用袖子擦了擦臉。
「去。明天就去。」
素心的臉白了。不是害怕,是緊張。她從來沒有出過宮,不知道邊關在哪裡,不知道路有多遠,不知道會不會遇到危險。但她沒有說不去。她是墨瑤的宮女,墨瑤去哪裡,她就去哪裡。
她們走回寢殿,開始收拾行李。墨瑤帶了三套男裝,一雙靴子,一把木劍,那本母妃留下的詩集,和枕頭底下那些沒有寄出去的信。她把信一封一封拿出來,數了一遍。一共七封。第一封寫的是「你到了嗎」,第二封寫的是「今天風很大」,第三封寫的是「我學會了騎馬」,第四封寫的是「我做了一個夢」,第五封寫的是「你什麼時候回來」,第六封寫的是「我夢到你了」,第七封寫的是「你沒事就好」。她把這七封信折好,放進一個布包裡,塞進包袱最底層。
她把那枚六尾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在陽光裡,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她把玉珮掛回腰間,拍了拍。
「走吧。」她對自己說。
她不知道邊關有多遠,不知道路怎麼走,不知道顧衍看到她會不會生氣。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站在珠簾後面看他了。她想站在他面前,跟他說話,跟他一起騎馬,跟他一起吹風。她想讓他知道,她在等他。不是被動的等,是主動的、義無反顧的、不回頭的等。
她背起包袱,走出寢殿。陽光很好,銀杏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陽光裡像很多隻伸向天空的手。她走在石板路上,腳步很快。素心跟在後面,小跑著才能跟上。
「公主,我們真的不用跟陛下說一聲嗎?」
「說過了。」
「就這麼走了?」
「就這麼走了。」
墨瑤沒有回頭。她知道身後是皇宮,是她的家,是父皇,是那棵銀杏樹,是那池錦鯉。但她不想回頭。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她走出宮門,站在朱雀大街上。街上的人很多,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哭鬧聲,馬車的轔轔聲,所有的聲音都回來了。她站在那裡,看著這條長長的、通向城門的路。顧衍就是從這條路走的。她也要從這條路走。她不知道路的盡頭有什麼,但她知道路的那一頭有一個人。他在等她。或者沒有在等她。但他在那裡。這就夠了。
她把包袱背緊了一些,朝城門走去。素心跟在後面,手裡也提著一個包袱,裡面裝了乾糧和水。
「公主,我們騎馬去嗎?」
「騎馬。老趙頭已經把馬牽到城門口了。」
「公主認得路嗎?」
「不認得。」
「那我們怎麼去?」
墨瑤停下來,轉頭看著素心。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那顆左眼下方的小痣照得很清楚。
「問路。總有人認得。」
她繼續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和顧衍的腳步聲同一個節奏。她不知道自己的腳步聲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個節奏的。也許是她聽他的腳步聲聽得太多了,聽得多了,自己的腳步就學了他的。她把腰間的玉珮握在手裡,溫的。和她的體溫一樣,分不清是誰在暖誰。
她走出了城門。老趙頭牽著兩匹馬站在護城河邊,一匹栗色的,是她騎的那匹;一匹灰色的,是給素心的。老趙頭把韁繩遞給她,沒有問她去哪。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問不該問的事。
墨瑤翻身上馬。這次她很熟練,左腳踩進馬鐙,雙手抓住馬鞍,右腿跨過去,身體穩穩地落在馬背上。老趙頭看著她,點了點頭。
「公主騎得比幾位皇子都好。」
墨瑤沒有回答。她拉了拉韁繩,馬轉過身,面朝北方。北方的天空很藍,藍到沒有一絲雲。她不知道邊關在哪個方向,但她知道在北邊。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帶著她沒有聞過的氣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種更遠的、更野的、像曠野一樣的氣味。
她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跑了起來。素心在後面喊她,她沒有聽。風太大了,把她的聲音吹散了。她騎在馬背上,看著前方那條筆直的路。路兩邊是田野,稻子已經收割了,田裡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樁,黃褐色的,像一片很大的鬍渣。偶爾有白鷺從田裡飛起來,翅膀展開,在陽光裡像兩片會動的雲。
她把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心裡。溫的。她把它貼在胸口,讓它貼著心臟。
「你等我。」她低聲說。不是對玉珮說的,是對那個人說的。
風把她的話吹走了。但她知道他聽得到。因為風是從北方吹來的。他站在北方的城牆上,風從他身後吹過來,吹到她的臉上。她的聲音,順著風,逆著風,總會到的。
她騎得很快。快到素心完全追不上了。她一個人騎在曠野裡,天很高,地很闊,風很大。她覺得自己很小,小到像一粒塵埃。但她不怕。因為她知道,在北方的某一個地方,有一個人比她更小。他在城牆上,在風裡,在無數個士兵中間,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但不倒的樹。她要去找到那棵樹,靠著他,歇一會兒。
然後再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