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珠簾(第2页)
「我敬你一杯。」
顧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幾乎感覺不到。但他看她的方式,和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別人看她,先看她的衣服,再看她的臉,再看她腰間的玉珮。他只看了她的眼睛。看了大概一秒,然後把視線移開了。
他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他把杯子還給她,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他的指尖是涼的,但接觸的時間很短,短到她還沒來得及感覺就結束了。她把酒杯放回桌上,轉身走回珠簾後面。坐下來,手心朝上放在膝蓋上。那隻被他的指尖碰過的手指,在皮膚下面,有一根極細極細的神經在跳。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宮宴結束後,墨瑤沒有回寢殿。她站在迴廊的柱子後面,等著顧衍從殿內出來。她等了一會兒,門開了,他走出來。他走路的姿勢和進殿時一樣,穩,快,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他沒有往她這個方向看,徑直走向宮門。
墨瑤從柱子後面走出來,跟在他後面。不是跟蹤,是走同一條路。她的寢殿也在那個方向。他聽到了她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她走快一點,他也走快一點。她走慢一點,他也走慢一點。她停下來,他也停下來。
「顧將軍。」她喊他。
他轉過身。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左眼那道疤照得像一條銀色的河。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看著她的方式變了——不是變柔和,是變專注。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久了,忽然看到一盞燈,不是要撲過去,是要確認那盞燈是真的還是幻覺。
「公主有何吩咐?」
「沒有吩咐。」墨瑤走到他面前,隔著兩步遠的距離站住。「只是想問將軍一個問題。」
「公主請問。」
「將軍左眼的疤,是怎麼來的?」
顧衍沒有回答。他看了她兩秒,然後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夜風裡。墨瑤站在迴廊裡,看著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她不知道那條河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但她想跟著它走。
第二天,她派人去打聽顧衍的事。不是她自己去的,是讓她的貼身宮女素心去的。素心今年十八歲,比她大三年,是宮裡的老人,什麼人都認識,什麼話都套得出來。素心去了半天,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紙,紙上寫了幾行字。
「顧衍,二十歲,鎮北大將軍。父顧懷,戰死沙場。母早亡。無兄弟姐妹。未婚。」
墨瑤把這張紙看了兩遍。未婚。她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注意這兩個字。她把紙折起來,放進抽屜裡。
「還有呢?」她問。
素心猶豫了一下,說:「還有一件事,不知道公主想不想聽。」
「說。」
「聽說顧將軍左眼那道疤,是小時候被他父親劃的。不是故意的,是練劍的時候,他父親失手劃到的。」素心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不該說的事。「他父親很後悔,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跟他練過劍。」
墨瑤把手放在抽屜上,摸到那張紙的邊緣。紙很薄,邊緣有點利,割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把手指放進嘴裡,舔了一下。沒有血,但她嘗到了鐵鏽的味道。她不知道那是紙的味道,還是她自己想像的。
第三天,她設計了一次試探。
她讓素心去找顧衍,說七公主請他到御花園一敘。顧衍沒有來。素心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封信,信上只有四個字:「軍務在身。」墨瑤把這四個字看了五遍,把信紙折成一個很小的方塊,塞進枕頭底下。
第四天,她又試了一次。這次不是請他來,是她自己去。她打聽到顧衍每天上午會在校場練兵,她換了一身男裝,帶著素心去了校場。校場在皇城西邊,很大,風也大。她站在校場邊緣的旗桿下面,看著顧衍站在將台上,指揮士兵演練陣形。他今天沒有穿盔甲,穿了一件黑色的窄袖長袍,腰間繫著革帶,佩劍。他的頭髮束得很緊,沒有一絲亂髮。他的聲音很大,大到她隔著幾十丈都聽得到。不是喊,是命令。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
士兵們在他的指揮下變換陣形,整齊得像一台機器。墨瑤看不懂陣形,但她看得懂他的背影。他的背很直,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但不倒的樹。她站在旗桿下面,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終於發現了她。不是有人告訴他,是他自己轉過身來,朝她這個方向看了一眼。她穿著男裝,站在旗桿下面,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幾縷散在臉上。他看了她兩秒,然後轉回去,繼續指揮。沒有走過來,沒有說話,沒有表情。就像她是一棵樹,一塊石頭,一根旗桿。
墨瑤站在那裡,等他再轉過來。他沒有再轉過來。她站了半個時辰,腿麻了,風吹得她頭疼。素心在旁邊小聲說:「公主,我們回去吧。」她沒有動。她站在那裡,等著。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他走過來?等他說話?等他看她一眼?她不知道。
他終於結束了演練。士兵們解散了,他從將台上走下來,朝她這個方向走過來。她的心跳快了。不是快了一點,是快了很多,快到她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兩側突突地撞。他走到她面前,隔著三步遠的距離站住。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她——左眼那道疤在陽光裡像一條細細的河流。
「公主不該來這裡。」他說。
「我穿了男裝,沒有人認得我。」
顧衍看了一眼她的男裝。領口太大了,露出裡面的白色中衣;腰帶繫得太高了,把腰勒得太細;靴子是新的,鞋底沒有磨損,走路會有聲音。他一眼就看穿了。
「公主回去吧。」他說。
他從她身邊走過去了。他的披風拂過她的手背,涼的,滑的,像一條蛇從她手背上遊過去。她站在那裡,摸著那隻被披風拂過的手背,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她第一次心動。不是因為他好看,不是因為他有名,是因為他的披風拂過她手背的時候,她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鐵鏽味,是一種她說不出的味道,像冬天的風,像秋天的落葉,像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
她看著他的背影,摸著自己的手背,站了很久。風很大,吹得旗桿上的旗幟獵獵作響。素心在旁邊縮著脖子,冷得直跺腳。墨瑤不覺得冷。她的身體是冷的,但她手背上那塊被他的披風拂過的地方是熱的。一小塊,圓形的,像一個很小的、很燙的吻。
她把手放下來,放進袖子裡。
「走吧。」她說。
她轉身走回宮裡。石板路很長,兩邊的樹葉子黃了,風一吹就落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頭髮上。她沒有拍掉它們。她覺得那些落葉是秋天送給她的禮物。
她要把它們帶回去,夾在書裡,夾在母妃留下來的那本詩集裡。和那張寫著「未婚」的紙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