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夢長(第3页)
「你上次接了一支箭。這次可能不是箭。」
顧衍之把鞋帶繫好,站直了。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晨光裡很淡,但他的目光不淡。
「那也不去。」他說。
他們約在省城一家酒店的咖啡廳。謝子京選的,地段很市中心,人來人往,他不會在那裡動手。宋清墨到的時候,謝子京已經坐在角落的卡座裡了。他一個人,沒有帶手下,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沒打領帶,面前放了一杯美式咖啡,已經喝了一半。看到他們走過來,他站起來,拉開對面的椅子,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宋清墨坐下,顧衍之站在她身後,沒有坐。
謝子京看了顧衍之一眼,目光在他左眼上停了一瞬。他沒有說什麼,從身邊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透明的文件袋,裡面裝著一頁發黃的紙。紙的邊緣破損了,有些地方被蟲蛀了,但字跡還能辨認。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宋清墨面前。
「風玄子的日記。原物。你可以看,不能碰。」
宋清墨低頭看那頁紙。紙張是宣紙,很薄,背面的字透過來,反的。字是毛筆寫的,行書,筆劃連貫,但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看不太清。她瞇著眼看,一字一句地讀。
「……顧衍過門之後,余守門七日,待其歸。七日後,門復開,顧衍不出。余呼其名,無應。余以玉探之,玉入門即碎,碎片飛出,割余手。血滴門上,門即合,再不復開。余知顧衍已留門後,不復歸矣。」
宋清墨把這段話讀了兩遍。玉入門即碎。顧衍過門的時候,帶著那枚六尾玉珮。玉珮進了門就碎了。碎片飛出來,割了風玄子的手。血滴在門上,門關了,再也沒有開。那枚碎了的玉珮,後來被風玄子撿起來,用什麼東西黏合了——用血。他自己的血?還是顧衍留在門上的血?日記沒有寫。但玉珮活了,活了之後開始生長,裂縫裡長出了紅色的液體,把碎片黏在一起。黏了十世,黏到了今天。
她把目光從日記上移開,抬頭看謝子京。
「你要進石屋一次。進去做什麼?」
「看門。」謝子京說,「看它開。」
「它不會開。」
「你怎麼知道?」
宋清墨把手伸進內袋,摸到那枚玉珮。它現在是溫的,不是剛才出門時那種涼。它在回應她,在告訴她不要說太多。
「因為開門的人是我。不是你。」
謝子京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眼神變了。不是變冷,是變專注——像一個獵人看到了獵物的腳印,不再東張西望,只盯著那條線。
「那我們一起開。」他說。
宋清墨站起來。她把文件袋推回謝子京面前。
「一次。你進石屋,看門。看完就走。不能碰門,不能碰玉,不能帶任何工具。」
謝子京也站起來,伸出手。
「成交。」
宋清墨沒有握他的手。她轉身走了。顧衍之跟在後面,沒有回頭。走到酒店門口的時候,宋清墨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謝子京發的訊息。只有一句話:「門開的時候,我需要你在。」
她把訊息刪了,把手機放進口袋。玉珮在內袋裡燙了一下,不是灼燙,是提醒——他在靠近,門在等他,時間不多了。
她站在酒店門口,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顧衍之站在她旁邊,左眼那一圈藍色在陽光裡淡到幾乎看不見。他看著她,沒有問她決定了沒有。他知道她決定了。
「什麼時候去瑤川?」他問。
「明天。」
「他會帶人。」
「我知道。」
「你怕嗎?」
宋清墨把那枚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舉到陽光下。在陽光裡,玉珮內部的紅色河流在流動,從邊緣流向中心,穿過「瑤」字,流向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眼在陽光裡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
「不怕。」她說,「門後面的人在等我。他等了一千六百年,不會讓任何人擋在我前面。」
她把玉珮貼回胸口,走下台階。顧衍之跟在後面,腳步聲和她的腳步聲之間,永遠隔著同樣的距離。
明天,他們會再去瑤川。這一次,謝子京會跟在後面。門會開一條縫,或者開一半,或者全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玉珮在燙,門在等,那個人還在。
她走在陽光裡,一步一步的,像走在一千六百年前那條石板路上。榕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井水在陽光下反著光,像一面圓形的鏡子。鏡子裡有一個人在等她。不是顧衍之,是顧衍。他的左眼那道疤在陽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從眉尾流到顴骨,不流了,但痕跡還在。
她沒有哭。她把眼淚留到門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