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舊村(第4页)
「瑤川。」她說。
顧衍之轉頭看她。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樹蔭下亮了一下,不是發光,是反光——陽光照在井水上,井水的反光落在他的眼睛裡。
「瑤川。」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變了。不是變了音色,是變了語氣——多了一種他沒有的東西。一種像認識了很久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熟悉。
宋清墨看著他。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明一下暗一下。他的左眼在明暗之間閃爍,像一盞正在傳送信號的燈。
「你記起來了。」她說。
顧衍之沒有否認。他看著那口井,看著井水裡倒映的榕樹的影子。
「不是記起來。」他說,「是一直知道。只是不敢承認。」
他把那枚五尾玉珮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掌心裡。玉珮是溫的。不是她的體溫,是他的。他的體溫一直偏低,但這枚玉珮在他手裡是溫的,說明它在用他的體溫暖自己。
「顧衍把這枚玉珮留給風玄子。」他說,「不是讓他保管。是讓他轉交。轉交給墨瑤的下一世。風玄子沒有做到。他把玉珮帶進了墳墓,和他的骨頭一起燒成了灰。」
宋清墨看著他手裡那枚五尾玉珮。它很小,比她的六尾玉珮小一圈,雕工也粗一些,像是趕時間刻出來的。但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和她的那枚一模一樣。不是同一顆沁色,是同一種顏色。同一種紅。
「他沒有轉交,但你還是找到了。」她把那枚五尾玉珮從他手裡拿過來,和自己的那枚放在一起。兩枚玉珮並排躺在她的掌心裡,一枚大,一枚小,一枚六尾,一枚五尾。它們之間沒有接觸,但她感覺到它們在互相吸引。不是磁鐵的那種吸,是另一種——像兩滴水,隔著一層膜,拚命地想融合在一起。
她把它們合在一起。邊緣對上了。六尾玉珮的尾部有一個淺淺的凹槽,五尾玉珮的頭部有一個小小的凸起,凹凸之間嚴絲合縫。兩枚玉珮合而為一,變成了一隻完整的、七尾的鳳凰。
宋清墨的手指在發抖。她不是害怕,是她的身體在認同。七尾鳳。帝姬專用的制式。她的玉珮不是六尾,它原本是七尾,被人切掉了一尾,做成了兩枚。一枚大的,六尾,刻著血誓;一枚小的,五尾,沒有字。大的那枚一直跟著顧衍,過了十世門;小的那枚躺在蒼梧山下的棺材裡,和風玄子的骨頭一起燒成了灰。灰燼裡,它活了下來。因為它也在等。
她把兩枚玉珮分開。六尾的放回內袋,五尾的還給顧衍之。
「你留著。」她說,「他留給你的。」
顧衍之接過去,放在左邊的口袋,貼著心臟。
「他留給我的,不是玉。」他說。
「那是什麼?」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井邊,低頭看井裡的水。水很清,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看著倒影裡那隻左眼,那一圈藍色在井水的反光裡像一條很細很細的河流。
「他留給我的,是一條路。」他說,「一條能找到你的路。」
宋清墨走到井邊,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看著井水裡兩個人的倒影,很近,近到肩膀碰著肩膀。
「你找到了。」她說。
「嗯。」
「然後呢?」
顧衍之從井水裡抬起頭,看著她。陽光從榕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那顆左眼下方的小痣照得很清楚。
「然後陪你去開門。」他說。
宋清墨把那枚六尾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舉到陽光下。在陽光裡,玉珮內部的紅色的河流在流動,從邊緣流向中心,穿過「瑤」字,流向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眼在陽光裡像一顆真正的眼睛,正在看著她。
她把玉珮貼回胸口。
「走吧。」她說,「回去準備。」
「準備什麼?」
「準備過門。」
她轉身走上石板路。青苔很滑,她走得很慢。顧衍之跟在後面,保持著同樣的距離。陽光從榕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石板路上投下無數個細小的光斑,像一條由光點鋪成的路。
她踩著那些光點,一步一步地走。
她沒有回頭。她知道他在後面。一千六百年了,他一直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