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魏明遠(第3页)
不是地面。是顧衍之的肩膀。
「到了。」他的聲音從下面傳來,悶悶的,帶著回音。
她鬆開繩子,腳踩到了實地——硬的,平的,像是鋪過石頭的地面。顧衍之的頭燈和她的頭燈同時打開,把周圍照亮了。
這不是一口井。這是一條通道的入口。
他們站在一個大約兩公尺見方的石室裡,地面鋪著青石板,牆壁也是石頭砌的,很規整,不像墓道那麼粗糙。頭頂是井——他們從那裡下來的。但腳下還有路。石室的北面,有一個拱形的門洞,門洞後面是一條向下的石階,石階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風從石階下面吹上來,乾的,冷的,帶著那種氣味。
顧衍之沒有說話。他把繩子從腰上解下來,繫在石室裡一塊凸出的石頭上,打了結。然後他從背包側袋裡拿出折疊刀,打開,走在前面。
宋清墨跟在後面。玉珮貼著她的胸口,燙的,比在井口的時候更燙。不是那種會燙傷人的燙,是另一種燙——像一個人在黑暗中點了一盞燈,燈離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光的溫度,但她看不到光。
石階向下延伸。她數了三十七級,然後石階盡頭出現了另一扇門。
不是石門,是木門。木頭已經朽了,門板上有裂縫,裂縫裡透出光——不是陽光,是一種更冷的、更靜的、像月光一樣的光。顧衍之用折疊刀的刀背輕輕推了一下門,門沒開,整個門框都在晃。他加了一點力,門板沿著裂縫裂開了,碎木片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啪啪聲。
他側身鑽了進去。宋清墨跟著鑽進去。
門後面是一個很大的石室。比上面那個大了好幾倍,大約有二十平方公尺,高度超過兩公尺,人可以站直。石室的牆壁上沒有裝飾,沒有壁畫,沒有刻字,只有石頭。但石室的中央,放著一樣東西。
一口棺材。
不是石棺,是木棺。木頭已經朽得不成樣子,棺蓋塌了一半,露出裡面的黑暗。棺材沒有放在棺床上,沒有放在棺台上,就是直接放在石板地面上,像一個人隨手放下的一件東西。
宋清墨走近那口棺材。頭燈的光照進去——她看到了骨頭。人骨,散亂的,不是完整的一具。骨頭的顏色發黃,邊緣有裂紋,不知道在這裡躺了多少年。骨頭旁邊,有一個東西在發光。
不是發光。是反光。她的頭燈照在上面,反射回來的光很柔和,不刺眼,像一顆暗淡的星星。
她伸出手,把那東西撿起來。
是一塊玉珮。青白色的,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
和她的那枚一模一樣。
但不是同一枚。這枚更小一些,鳳凰的尾羽只有五根,不是六根。背面沒有字。
宋清墨把玉珮握在手心裡。涼的。不像她那枚會發燙,這枚是涼的,像一塊普通的、死了的石頭。
她抬起頭,頭燈的光掃過石室的牆壁。
牆上有字。
不是刻的,是寫的。用什麼東西寫的——木炭,或者燒過的樹枝——在石壁上留下了一行一行潦草的字跡。字是繁體,筆劃歪歪扭扭,像是寫字的人手在發抖,或者光線太暗看不清楚。
宋清墨湊近去看。
第一行寫的是:「魏明遠,一九七〇年秋,至此。」
她的手指摸到那行字。筆劃不深,但很用力,有些地方的石粉被刮下來了。她往後退了一步,看下面的字。
「井底有室,室中有棺,棺中無人。唯餘玉一枚,骨數根。」
她頓了一下,繼續往下讀。字跡越來越潦草,越來越難辨認。
「此非墓,乃祭壇。守門人以此祭天地,祭生死。風玄子之弟子,世代守此壇,直至無人可守。」
最後一行字寫得很重,重到有些筆劃重複描了好幾遍,像是寫字的人在猶豫要不要寫下去,最後還是寫了。
「吾將留此,不復歸矣。後來者見此,勿尋吾。吾已過門。」
宋清墨站在那行字前面,頭燈的光照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筆劃,照了很久。她把手裡那枚小的玉珮放回棺材旁邊,退了一步。
顧衍之站在她身後,頭燈的光和她疊在一起,把那些字照得更亮了一些。
「他過門了。」顧衍之說。
「他過門了。」宋清墨說。
她閉上眼。風從石階上面吹下來,還是乾的,冷的。但這一次,風裡多了一種聲音——不是風過空谷,是一種更細的、更遠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的聲音。
她聽不清那個人說了什麼。
但她胸口的玉珮,燙得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