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無字碑(第3页)
年輕的,極其年輕。眉骨高而鋒利,顴骨線條硬朗,鼻梁挺直。左眼有一道從眉尾劃到顴骨的舊疤,將那隻眼睛一分為二。那是顧衍的臉。不是顧衍之,是顧衍。比顧衍之更瘦,更硬,像一把還沒有被磨鈍的刀。
他沒有喊她的名字。他就那樣仰頭看著她,風把他沒有束起的頭髮吹得遮住了半張臉,他也不撥開。
城牆上的墨瑤開口了。
「你來做什麼?」
聲音很冷,冷到像冬天的河水。但宋清墨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冷。真正的冷是不會問「你來做什麼」的。真正的冷是根本不見他。
顧衍沒有回答。他從馬上下來,站在城牆下,仰著頭。他的姿勢很奇怪——不是仰望,不是祈求,而是更接近於一種習慣。像是他已經這樣抬頭看過她很多次,看了一輩子,還要再看一輩子。
「你來做什麼?」墨瑤又問了一遍。這一次,聲音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軟,是裂。像冰面底下有一條裂縫,水從裂縫裡往上滲。
「來帶你走。」顧衍說。
他的聲音和顧衍之不像。顧衍之的聲音更平,更低,沒有情緒。顧衍的聲音裡有東西——不是情緒,是比情緒更原始的某種東西,像一塊石頭被燒了很久,從裡到外都是燙的。
「我不走。」墨瑤說。
「為什麼?」
「因為我走了,這裡會死很多人。」
顧衍沉默了一會兒。風把他的長袍吹得緊緊貼在身上,宋清墨看見他腰間那條黑色革帶上繫著一個東西——一塊玉珮。青白色的,六尾鳳,回頭。
和現在她枕頭旁邊那塊,一模一樣。
「那我留下來。」顧衍說。
墨瑤沒有回答。她轉身走下城牆,白色的衣袍在風中翻捲,像一面正在降下來的旗。
畫面到這裡就斷了。不是突然黑掉,而是像水一樣慢慢褪色,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成白色,最後整個畫面都消失了。
宋清墨睜開眼。
臥室裡很暗。窗簾拉著,路燈的光透不過來。她躺在枕頭上,臉頰旁邊是那枚玉珮。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把它從床頭櫃上拿到枕頭邊的,也許是夢裡拿的,也許是醒來的時候拿的,她不記得了。
她把它貼在臉上。
燙的。燙得她眼眶發酸。
「你一直知道的。」她對著黑暗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她終於知道那個將軍在火海裡回頭對她說的是什麼了。不是「等我」,不是「對不起」,不是「活下去」。是另一句話,一句更短的、更重的、只有兩個字的話。
她沒有說出來。她只是把那枚玉珮貼在臉上,閉上眼。
客廳裡沒有聲音。但她知道顧衍之還在那裡,坐在沙發上,沒有睡。她知道他會坐到天亮,就像昨天一樣,就像前天一樣。
就像一千六百年前,有一個人站在城牆下,抬頭看著她,說:「我留下來。」
他留下來了。
留了一千六百年。
她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濕了一小塊,不知道是淚還是汗。她分不清了。
明天她要去蒼梧山。
去找一座無字碑,去找一個沒有回來的人,去找一扇關了一千六百年的門。
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找到。但她確定一件事——那塊玉會帶路。它帶了她一千六百年,不會在這裡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