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跟蹤(第2页)
江教授沉默了幾秒。
「玉珮還在嗎?」
「在我身上。」
「你確定?」
「確定。我一直帶著。」
電話那頭有翻東西的聲音,然後是椅子轉動的吱呀聲。江教授大概是在辦公室裡,一大早就在。
「你回來。」他說,「帶著那塊玉,回來。今天就回。」
「但是工地的收尾——」
「工地的收尾我讓小王去做。你的工作暫停,回來再說。」他的語氣不是商量,是命令。宋清墨跟了他三年,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次數不超過三次。上一次是她執意要在暴雨天去一個地勢低窪的探方,他說「你回來」——兩個小時後那個探方就塌了。
「我知道了。」她說。
掛了電話,她抬頭看顧衍之。他已經把那張行軍床收起來了,帆布面疊得整整齊齊,鐵管拆成兩截,靠在門廊的牆邊。毯子疊成了一個方塊,放在床架上。他把保溫杯裡涼透的茶倒掉,蓋上蓋子,拎在手裡。
「你開車?」宋清墨問。
「嗯。」
「我收拾東西。二十分鐘。」
「不急。」他說,「先把早飯吃了。」
宋清墨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會說「好」,或者「快點」。但他說的是「先把早飯吃了」。好像被跟蹤、被踩點、被一個戴大錶盤手錶的男人在凌晨三點站在圍擋外面盯著她的宿舍——這些事情,都比不上一頓早飯重要。
但她沒有反駁。因為她確實餓了。
早飯是顧衍之從車裡拿的——兩顆茶葉蛋,一袋豆漿,兩根油條。茶葉蛋還是溫的,豆漿已經涼了,油條軟塌塌的,像兩根泡過水的麵棍。兩個人坐在宿舍門口的台階上,一人一顆蛋,一人一根油條,豆漿倒進兩個保溫杯的杯蓋裡,一人一口輪流喝。
「你什麼時候買的這些?」宋清墨剝著蛋殼問。
「昨晚。去村口便利店。」
「你昨晚去村口了?」
「你睡了之後去的。」他說,「便利店老闆認識我,說我上次買東西是三天前。他以為我是工地的人。」
宋清墨咬了一口油條。軟的,不脆,但甜的,麵粉和糖的味道在嘴裡化開,配著涼豆漿,意外地好吃。
「你上次去村口買了什麼?」她問。
「菸。」
「你不是不抽菸嗎?」
顧衍之沒回答。他把蛋殼剝乾淨,整個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就吞了。宋清墨看著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心想這個人吃東西的方式大概和他做所有事情的方式一樣——快,不浪費時間,不留痕跡。
吃完早飯,宋清墨回房間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服,筆記本,充電器,牙刷。她把碎碑的照片、古籍掃描件和玉珮的微距圖全部裝進一個防水文件袋,塞進背包最裡層。玉珮在胸口,貼身放著,拉鍊拉好。
她站在房間中央,環顧了一圈。行軍床上的被子沒疊,攤在那裡,被窩還是溫的。窗戶上糊的報紙被風吹開了一個角,陽光從那個角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小小的梯形。她在這間房子裡住了快兩個星期,每天進進出出,從來沒覺得它有什麼特別。但現在要走了,她忽然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門框上有人用鉛筆寫了一個「正」字,少最後一橫;窗台上有一隻死掉的飛蛾,翅膀乾了,但花紋還在;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張蜘蛛網,沒有蜘蛛,網破了幾個洞。
她把這些細節記在腦子裡,鎖上門,把鑰匙交給了小周。
「江教授說讓你先頂著。我回省城一趟。」
小周接過鑰匙,表情有點緊張:「師姐,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沒事。」她說,「回去交個材料。」
她沒有說謊。交材料——把玉珮交給更安全的地方,把自己交給一個不用睡在門口的夜晚。這些都是「交材料」,只是材料和材料不一樣。
顧衍之的車停在老位置。他把副駕駛座的椅子往前挪了一點,方便她上車,又把椅背調直了一些。宋清墨上車的時候注意到他把車裡收拾過了——後座疊了兩件外套,副駕駛的腳墊上沒有泥,儀表台上那張褪色的平安符還在,穗子快掉光了。
她繫好安全帶,把背包放在腳邊,兩隻手交疊在腿上。
「走吧。」
車子發動,駛出工地。經過村口的時候,宋清墨看見那家便利店——鐵皮搭的,門口擺著幾箱飲料和一個冰櫃,冰櫃上面貼著「香煙」兩個紅字。一個老頭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正在吃一碗麵。
村道很窄,兩邊是田,田裡的水稻剛抽穗,綠油油的,一望無際。車速不快,顧衍之開車的方式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樣——穩,不快不慢,不超速,不壓線。宋清墨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的稻田往後退,一片一片地退,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大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