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第2页)
四楼的走廊里回荡着她们的脚步声,谢欲安在写着“408”的门牌前站定深吸了两口气,才抬手去敲了两下门:“你们好,我们是楼下的,听到了很大声响,上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事”。
里面没出什么回应。谢欲安便自行拉开了门。
门扉彻底敞开的那一刻,谢欲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周嘢的半边脸上全是血。
不是从哪道小伤口里渗出来的那种细流,而是实实在在地糊了半张脸——额头、眉骨、眼尾、颧骨,甚至下巴上都有,血迹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黏腻地贴在她的皮肤上,有几处已经半干了,结成暗色的痂。血珠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校服的领口上,白色的衣领已经被洇红了一大片。
旁边倒着一把铁质椅子,椅腿朝天,棱角分明的一处横杠上沾着触目惊心的红色,分明是刚刚才磕上去的,还没干透。
而整个宿舍里的气氛,用“剑拔弩张”来形容,丝毫不会夸张。
周嘢和一个谢欲安没见过的女生相对而立,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三个人的距离,空气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绷断。
谢欲安甚至觉得,自己推门进来的动静都没有引起她们两个人的任何注意,她们的每一寸注意力都死死钉在对方的身上,像两头僵持不下的野兽。
谢欲安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人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最后还是周嘢先动了。她做了两个深呼吸,面对着那个女生,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陈晓,我再说一遍,你的东西不是我偷的。”说完她便不再看对方,转身伸手去拉谢欲安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然是想把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赶紧带离这片是非之地。
可陈晓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算了。她站在原地没动,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她盯着周嘢的背影,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恶毒地、一字一顿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谁知道你们这种小三的孩子,品德是不是遗传了没道德的妈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气球,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说时迟那时快——谢欲安只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划破空气,带着一声尖锐的风响,“嗖”地从她脸颊旁边掠过。那东西飞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看清是什么,只捕捉到一道模糊的、近乎透明的光影。
是周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右手还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五指张开,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书桌上原本放着水杯的位置空了,只有一小圈水渍还在缓慢地洇开,像一朵无声盛开的花。
那只水杯挟着周嘢全部的愤怒,笔直地、毫不留情地朝陈晓的方向砸了过去。
陈晓来不及躲,那只水杯结结实实地砸中了她的肩膀,发出一声闷钝的撞击,随即弹落在地砖上——碎了。
陈晓闷哼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随即嘴里迸出一句脏话。
谢欲安这回反应终于跟上了。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判断——她猛地反手握住周嘢的手腕,五指收紧,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像攥住一根随时会被吹走的丝线,拽着人就往外走。周嘢被她带了一个趔趄,脚步虚浮地跟了上来,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像一只被牵住了绳的、精疲力竭的风筝。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她们的动静啪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光线的明灭之间,谢欲安低头瞥见周嘢校服的袖口上不知什么时候也溅上了几点暗红,而她本人的头还在往外渗血——伤口藏在额角那片乱发下面,血珠一滴一滴地沿着颧骨的弧线往下滑,经过下颌,最后悬在下巴尖上,晃了晃,才不情愿地坠落。那一下一下的,看得谢欲安嗓子眼发紧,像有人在她心口打了一排细密的针眼。
她当机立断:“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周嘢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点头。她只是机械地跟着谢欲安的步伐往前走,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挖空了。
她这副样子让谢欲安想起一个不太恰当的常识——人在经历剧烈的情绪波动之后,往往会进入一段短暂的“顺从期”,大脑像过载的机器自动降了频,这时候你对他说什么,他大概都会顺着你,不是因为他同意了,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力气去反抗。
谢欲安正是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窗口期,才敢果断地做出带人去医院的决定。不然等这个人回过神来,缓过那股劲儿,那张嘴能说出多少个“不用”和“没事”,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到那时候再想把人拽出门,怕是比登天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