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第1页）

老人叹了口气，说道：&ldo;不错，生于尘世三间，能不敬鬼神，置身大仙树下，能不听仙音者，除了鬼盘的主人，可还有谁呢？&rdo;

施无端微微抬起下巴看着他，只见老人躬身下去，将树叶放回土地间，说道：&ldo;星盘乃是世间第一等的灵物，能窥视天机，演透人命，二十年前，有一块甫一出世，便能噬厉鬼魂魄的大凶之盘降临，我教中圣典《大乘启示录》中五千年前已有记载，名之为鬼盘，此时出现，是昭然末世已至。&rdo;

&ldo;啊。&rdo;施无端闻言点点头，随后拖着他那惯有的、慢吞吞的语气，说道，&ldo;怪不得，原来贵教早有预言，难怪大乘教宗如此识时务，毫不犹豫地独善其身，躲过大周山围剿，后学佩服。&rdo;

老人看了他一眼，叹道：&ldo;你心中有苦，不见得非要以恶业报人，若你不能平心静气，如何能分清是非曲直呢？&rdo;

施无端嗤笑道：&ldo;顺我者是，逆我者非，这有什么难分辨的？&rdo;

老人道：&ldo;你这话，与九幽魔物，又有什么区别呢？&rdo;

施无端坦然道：&ldo;本就没什么区别。&rdo;

老人摇摇头，却不再与他做言语纠缠，踮起脚，费力地将一条大菩提树的细枝干拉下来‐‐那枝干看起来个个冲天而起，却异乎寻常的柔软，被他拉下来，竟像是有意识一般，轻轻地垂下头来，比柳条还要柔顺。

老人转头对施无端招招手，说道：&ldo;来。&rdo;

施无端不解其意，挑挑眉，走上前去，只见老人从他怀中将兔子的尸体抱了起来，用枝条细细地卷起，一圈一圈下来，那树叶仿佛一件衣服一样，将兔子包了起来，只露出一个头来。

老人一松手，卷着兔子的枝条便慢慢地恢复了原状，仿佛一只兔子的重量对它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树枝依然冲着天际，连兔子也跟着它成了一个直立的形状，露出的头对着朗朗青天，像是有一道魂魄会从它的头顶冲天而起，飞升而去一样。

老人双手合十，自头顶、嘴边、胸口依次点下来，口中喃喃自语，不知他在干什么。

有冰凉的风携着冰雪的味道自远处而起，那巨大的树冠悉悉索索地响了起来，伴随着老人口中含糊不清的念词，竟显得异常和谐。

有那么一瞬，施无端竟然奇异得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安宁，安宁过后，酸涩却自心头升起，直冲眉间，叫他眼圈一红，险些忍不住流下泪来。

他忙扭开头，莫名地慌乱了起来，好像一个躲在盔甲后面的孩子，正以为自己铜皮铁骨无所畏惧，却突然被人揭开外壳来，原形毕露了一样。

老人在一边低声说道：&ldo;这叫做&lso;树葬&rso;，古人讲，若是三岁以下的小儿夭折，便将其绑在大树上，使其生灵随草木之灵而去。小儿初来乍到，算不得是这世上的人，来走一遭，没来得及为善，也没来得及作恶，无善无恶，无因无果，才是纯净至极的生灵，所以入不得土，以免被邪灵侵害。&rdo;

他转过头来看着施无端，目光平和温暖异常，仿佛他看着的不是一个离经叛道的造反头子，而是个纯良老实的亲切晚辈似的，继续道：&ldo;我听闻，若是人心有大执着，突遭剧变，便会留下一分精魄，附于那执着之人、或是执著之物上，除非死生过处，否则不离不弃。&rdo;

施无端牙关咬得极紧，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这使得他两颊略显柔和的线条都锋利了起来。

老人叹了口气，说道：&ldo;可是造化弄人，弄丢了自己一分精魄的人，若再如轮回，却投不得上三道，来世只能做个懵懂牲畜，若重回人世，也必然心性有变，事事钻牛角尖，偏执不可理喻，反而求而不得。&rdo;

施无端一怔。

老人摇了摇头：&ldo;人算始终不如天算，公子不敬天地，不信鬼神，难道不知道造化之功？公子精通推演之术，规则之法，难道不知道命术难违？&rdo;

施无端的手掩藏于略长的袖子之中，沉默了半晌，拳头不知不觉地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刺到了肉里，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哑声道：&ldo;我……不信。&rdo;

老人叹了口气，合上双眼，默然不语。

施无端抬头望向被枝叶卷起的兔子，将声音压得极轻极轻，说道：&ldo;我不相信，什么是命术？什么是造化？我都未曾见到，便是……见到了，又如何？&rdo;

随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道：&ldo;劈开他，踩在脚下便是。&rdo;

老人抬眼看着他，见施无端面色惨白，表情却已经平静了下来，他将双手拢在袖子里，说道：&ldo;后学今日来，其实是想问执叶大师几句话。&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