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胭脂铺(第1页)
人精似的陆丰哪能看不出典朝那挑眉的含义,当即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举动惹了误会,忙笑着找补:
“老咯老咯,怪老头子我没说清楚,在下绝非赶三位走的意思,三位千万别多想!绝无驱客之意,三位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只管把这儿当自己家。”
他将银袋又往前推了推,言语恳切,“这替人办事,拿人酬劳,本就是天经地义。更何况,三位还是小女的救命恩人,这钱务必收下,否则老夫心下难安。”
“恩人”二字出口,一直沉默的陆冲猛地抬头看向养父,眼中悲愤与愕然交织。
与此同时,陈缈清淡的嗓音在一旁轻轻响起,不急不缓:“陆镖头言重了。这药草,并非我等寻得。”
陆丰面色微微一僵,旋即露出沉痛之色,长叹一声:“我那养子最是孝心,知晓我一直忧心小女病情,为了报我这老头子的养育之恩,这才……唉,索性我已为这几个孩子将后事料理得妥妥当当,也算让他们入土为安,了却牵挂。”
要说养子死了陆丰是否觉得痛惜?他当然觉得痛惜。镖局一下子折损数名得力干将,元气大伤,如何不痛?
可说到底,终究是替他办事的人。“养子”“弟子”这些名头,不就是个称呼罢了。
三人看了眼精神焕发的陆丰和失魂落魄的陆冲,终究没再就此事多言。
黎上原转而开口,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陆镖头说小姐病情好转全赖药草,在下倒以为,昨日那位韩道长的功劳,恐怕更关键些。”
陆丰眼底闪过一丝闪烁,含糊道:“请韩道长前来,不过是图个安心,走个过场罢了。倒确也是我大材小用,毕竟韩道长实乃高人…”
他话锋忽地一转,仿佛刚想起来,“对了,昨日三位似乎提过……也略通道法?”
见三人点头,陆丰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不以为然。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怕不是些招摇撞骗、夸大其词的江湖术士。
“那可真是巧了。”他捋了捋胡须,笑道,“三日后,咱们文州的首富王员外府上设宴,广招四方能人异士入府效力。三位既有此能,不妨去试试机缘?”
黎上原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王员外是?”
“是咱们文州首屈一指的富商,向来乐善好施,对待门下能人更是出手阔绰,极受敬重。”
几息间三人已传音交换完意见。
黎上原面上适时浮起惊喜之色,抱拳道:“竟有如此机缘?不知陆镖头可否代为引荐?”说着,顺手将桌上那袋银钱轻轻推回,“至于这酬金,我等便心领了。”
言下之意,是以这“酬金”换取一个“机会”。
陆丰走南闯北几十年,自认看人眼光毒辣,一眼便断定这三人是追名逐利之辈。当即爽快应下,又借口有事,起身离去,依旧吩咐陆冲好生招待。
陆丰一走,陆冲忽然皱紧眉头,看向三人:“你们……真想入王员外门下?”
陈缈淡笑颔首,典朝则只顾着品尝桌上点心,头也不抬。
黎上原反问:“陆兄此话……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陆冲念及三人信守承诺送回大哥遗物,终究还是出言提醒:“若三位真有本事,入府自是不难。”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昨日那位韩道长,可还记得?”
黎上原和陈缈对视一眼,果然有些关联。
“他便是王员外府上供养多年的门客。这些年,王员外也设宴招揽过不少能人,可大多待不长久便被辞退,唯有这位韩道长,自二十年前入府留到至今。”陆冲知道几位是聪明人,话提点到此,已然足够了。
他看着满桌的的大鱼大肉,眼里凄然掠过。大哥他们头七都没过,竟连这饮食上也不愿意忌一忌吗?
他又不禁想起昨日向镖头请示着大哥他们的后事,可镖头却嫌白事晦气,怕冲撞了他的宝贝女儿,一句“在城外简单立个碑就是了”,便将与大哥这数十年的师徒情分、父子恩义,断得干干净净。
“几位,”陆冲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更低,“想得王员外青眼,或许……不如先想想,如何能入王夫人的眼。”
他此时脑海中又闪过二十年前镖头替王员外家押送货物那幕,神情有些飘忽不定,起身离开前,丢下一句:“总之,几位还是留心些吧。”
典朝觉着这文州这糕点还算不错,有些像他们典家的白糕。
陈缈的视线正虚虚落在那碟白糕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只脉络分明的大手忽然摊在他眼前,手心赫然放着一块莹白的白糕。
陈缈思绪回转,微微一怔,抬眸看向手的主人。
黎上原动作顿住,“不是想尝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