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第1页)
赵国灭亡的消息传到咸阳的那天下午,汇市街上的凭证交易量在一个时辰之内暴涨了两倍。不是有人在抛售是所有人都在买。买军功债、买土地凭证、买任何带咸阳钢印的金融票据。赵国的覆灭等于向市场发出了一个极强的信号:秦国下一场战争胜利的概率又提高了。而战争胜利概率的提高直接转化为已发行军功债的信用评级上调。
这是一次"战争风险溢价"的重新定价。而定价的力量在公元前234年的咸阳不是某个评级机构是东市上每一个老戚式的人物他们用自己的算筹在市场里给军功债重新投了票。投票结果:秦王会继续赢。下一场仗的回报率不会低于上一场。
那天傍晚当汇市街的庆祝声从一楼柜台传上三楼档案室的时候,楚姬在削炭笔。我坐在窗台边上,看着下面灯笼被点亮的顺序从东头到西头一盏一盏地被挑起来像是一列没有声音的烽火台在传递一个从邯郸来的消息。
"大人赵王投降了。你的债都还清了。"她说。
"还清了。但代价不是债券上的利息是赵国的全部。赵国这个国家在我们做完了所有的计算之后,消失了。"
"大人觉得这不对?"
"不是不对。是太快。金融工具消灭一个国家的伦理框架的速度。赵国六百年从赵襄子分晋到赵王迁献城六百年的人根本不可能理解的方式被拆成了几万张凭证然后被一群从来没有拿过剑的人用算筹在汇市街上投了资。他们不知道自己投了赵国的灭亡他们只知道自己赚了利钱。"
楚姬沉默了。她削炭笔的手没停刀片在竹面上一推一拉发出一道很细很均匀的沙沙声。她把削好的三根炭笔旁边今天削的第五根比平时多了两根。
"大人在铜鞮说过金融让刀更快。刀更快了死的人更多了还是更少了?"
"更少了在战场上。赵军粮绝没有发生大规模屠杀饥饿让守军放下了武器王翦没费力就拿下了邯郸。如果不用金融秦军硬攻,邯郸至少要多死三到五万人。所以,从算数的角度讲金融减少了伤亡。"
"但从不是算数的角度它夺走了一个国家的人选择如何死的权利。李牧他宁愿在战场上被秦军骑兵冲死也不愿意被一个从咸阳用三百石买来的谎言害死。但金融改变了死亡的冲锋变成了自己人的背叛。这种死亡没有荣誉没有名字连死者的副将都不知道该去向谁复仇。"
我说这段话的不是金融分析师的口吻是一个怎么说呢是一个在这个时代里待了四年之后开始怀疑工具的中立性的人。工具从来不是中立的。工具让使用者的意志被放大而被放大之后使用者最初的那一点点善或恶也会被放得极大。我最初设计军功债的时候只是想解决秦国财政的期限错配。但四年后军功债已经变成了跨国的经济武器。这个进化不是我设计的是制度自己长出来的。而制度它一旦开始自我复制设计者的意图就变成了注释注释永远没有正文重要。
门被敲响的时候,窗外的更夫刚敲过三更。张季站在门外,手里那盏油灯里的油已经烧到了底,火苗在灯盏边缘舔着,说明他在楼下走了很久才下决心上来。他把油灯举高了一寸,光从他下巴往上打,把他的脸照亮成一副他自己大概也不想让别人看见的表情——犹豫比决心多,但决心已经占了上风。他坐在我床铺对面的木凳上,把油灯放在地上,油灯搁在砖地上的那一声很轻,但他放得很慢,像是怕把火震灭了。然后他说了一句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话:
"先生今天是赵国的最后一天。明天是秦国的第二十九天。我们灭了韩国灭了赵国下一个是魏国再下一个是楚国然后是燕国然后是齐国。先生替帝国算的账每灭一国帝国的收入就多一块。但我的算筹我没在算帝国。我在算赵国那些农户他们欠了我们的国家没了他们的债还在。他们拿什么还?他们地上盖的旗他们债上盖的还是大秦汇的章。"
张季的经典难题:主权变更后的债务继承。在后世的邦国交往惯例里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因为每次解决方式都取决于谁赢了。而张季他不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投资经理他是在大秦汇做了四年刀笔吏之后,用自己的眼睛看懂了债务和主权之间的那个灰色地带。
"他们的债我暂时冻结了。在你上来之前我让楚姬把邯郸两组农业贷款的审核状态改为暂缓追索。等大王想清楚我再解冻。"
"如果大王想不清楚呢?"
"那就一直冻着。冻到有人能把它想清楚。"
"想清楚是什么意思?"
"就是搞清楚一个基本问题:我们是金融工具的使用者还是金融工具的奴隶?如果我们能让赵国的粮食还清了我们的贷款,然后变成秦国的正常纳税农户,那金融是工具。如果我们杀了他们的国家,还继续追索他们欠我们的每一粒粮食,那我们就是金融的奴隶。工具和奴隶的区别不在于工具多强大——在于使用者能不能在工具该被放下的时候,放下它。"
张季把那盏快灭的油灯拿起来用手护着灯焰站起来往门口走。在门口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先生我以前一直以为金融是把钱变快。今晚我才知道金融也是一把刀。先生教我用的是一把能打赢仗的刀。但先生今晚跟我说的话是在教我什么时候该把刀收回去。"
他走了。油灯的光在走廊里晃了两下消失了。楚姬在档案室里。窗台上她的炭笔从今晚的三根变成了六根。每一根都削得一样细、一样直。今晚她多削了三根。不是给我是给她自己。因为她大概也感觉到了从这个晚上开始大秦汇要处理的问题不再只是钱怎么融而是钱融了之后那些被钱压倒的人该怎么办。
赵国灭亡的这个夜晚我坐在档案室里听着汇市街上最后一批庆祝者散去时的脚步声。他们今天赚了钱。他们明天还会来柜台。而站在柜台后面的人必须比他们先想清楚——债的另一端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