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小姐(第16页)
她向北屋奔过去,满面热泪,涕泗横流。
玛丽小姐盯着她,一动不动。那一双老狗的眼,一下子判断不了,是迎接她好,还是躲避她好?
弄不清楚方芳是表演癖在发作呢?或是真正动了感情?她想起琳达夫人自己开着车送她妈妈和玛丽小姐来的光景,从此好像胡同口方家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似的。虽然仍是残破的院落,呻吟的大门,尘封的书屋,阑珊的花木,由于这条狗的到来,出现了一线生机和勃勃朝气。先是她的母亲,绝对洋人派头地,步履矫健,牵着它在后海边上溜达,后来,是她父亲,夫子风度地,消闲自在,陪着它绕银锭桥散步,那是最美好的岁月,那是她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记忆,难道就这样把帷幕落下来么?
后来到底也没明白是什么原因,是她的手的动作过于猛烈迅速,使玛丽小姐猝不及防?是她那霹雳舞的手套,透出尖尖十指,像狰狞的利爪,似乎要抓挠它一样,它感到万分恐惧?也许,狗老了和人老了是差不多的,过于强烈的爱,不是能不能接受的问题,而是要不要拒绝的问题了。玛丽小姐突然产生出大概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畏怖心理,退后半步,身后的门虽虚掩着,但老人逝世这些日子,不常开关,门一时又推不大动,无法躲进屋里去。在它看来,对这气势汹汹的姑奶奶,只好“呜”地一声迎上来,冲着她牛仔裙下**的大腿,咬了一口。
“妈呀!”方芳立即倒在北屋门前的高台阶上。
“我把它宰了——”三个男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杀将过去。
感谢绝食的功劳吧!感谢年龄的功劳吧!玛丽小姐虽然无妨说是恩将仇报,咬了它其实在这个败落的家庭里,最不该咬的一个人,除了她,还有谁稀罕它和它所代表的逝去的荣光呢?由于绝食,饿得已没有多大力气,由于年龄,牙齿也使不上劲,尽管咬了一口,也不过在那跳伦巴或桑巴的**上留下几点红红的牙印罢了。
她当然不能让他们碰玛丽小姐一下。
“不!不!……”
“没事吧?芳芳!”
“它生是让你们逼的,玛丽小姐,我爱你的。”
“你别惹它了,它这会红了眼了!”
王拓捧着他夫人的这条漂亮的秀腿,要没有这灵活敏捷,跳出**力的腿,会收进即将出版的《名人大辞典》里去么?
“疼吗?”
她摇摇头,“有一点点木——”
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贺若平:“大嫂,玛丽小姐注射过狂犬病疫苗没有?”
“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啊?”院子里的人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方芳是个特别敏感的人,又有表演癖,听到这里,她马上脸色刷白如纸,刚说了一句头晕,立刻仰躺在她丈夫怀里,一副人事不知的样子。
“芳芳,芳芳……”大家围过来,一迭声地叫她。
她睁开了眼,虽然显得非常衰弱,但还安慰众人,她没有事,她不会有事的,千万不要难为玛丽小姐,看在她的面上,看在死去的父母面上……
菲菲是演员,应该懂得什么叫演戏?她也被感动得泪下如雨,“快送医院抢救吧!别耽误了!”
方军要去推摩托,到底还是老板腰粗:“打的吧!拦一辆出租——”
“怎么回事哪?协会的活动能少了我们漂亮的秘书长吗?”
吴铁老鹤发童颜,面目慈祥,精神矍铄,老当益壮地走进院来,到底是老同志,老领导,什么阵仗,什么情况,什么危急形势没经过见过呢?他老人家马上了解一切,马上作出决断,马上恨不能亲自抱起方芳,送进汽车,到医院去治疗。
最伟大的还是处长了,他从来不曾如此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语言,汇报了这一次家庭会议的进展情况。老人家既没有当回事,也没有不当回事,只说了“不着急,抓点紧”六个字,便和王拓,和被狗咬了一口的病恹恹的,似乎显得越发漂亮的秘书长坐车走了。
跟在这辆高级轿车后边的,是导演和他那月租四百元的情人,她说她对眼前的这辆车眼熟,那还用问么,当然紧追不舍了。更何况血浓于水,那车里有他的很可能得了恐水症的亲妹妹呢!
把弟弟,妹妹都送走以后,胡同口方家的大门,又哐啷哐啷地响动了一阵,于是,一切复归于静寂。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说实在的,回到院子里来的这两口子,瞧见那条没精打采,阴阳怪气,不死不活的玛丽小姐,倒真正觉得没法办。
那纯种的马尔他狗,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弓着背,朝这夫妻俩,张开嘴,打了一个亘古未有的大喷嚏。
连老枣树都抖了一下,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