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之惑(第2页)
不过,他相信自己确实悟到了什么叫做戒。
六
他悟到了,戒不容易,不戒也不容易。
他的朋友,同学,同事,也无妨说是一辈子的劲敌,缠绵在病榻上的郎林也悟到了。
可许多事,总是这样,明白了,也晚了。
在郎总生命的最后一刻,两人握手言和。
“原谅我!”熊本良说,差点屈下一条腿。
郎总并非回光返照,一直到断气,始终像平素一样清醒:“细想想,本良,咱俩这多年争的太狠太苦,有这个必要么?马上我两眼一闭,还不是什么都等于零。”
他同意这个垂危的副手所表达的看法。早先,在大学里同窗共读的时候,他们俩简直像暹逻双胞胎似的亲密无间,后来,谁晓得他俩成了较量甚至厮杀了数十年的对手。真没意思,彼此后退一步,本可以活得从容些,轻松些。“这是命运!”他只能这样归结。
七
人要死时,镜头便倒映过去。
“你还记得戒台寺,那年春天——”
“咱们骑自行车去的。”
“就那一回,你输了我。”病人还能记得起来那些往事。
人,就是这样,记不住的,怎么也记不住的,但忘不掉的,也是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
熊本良承认,不但输掉了那场竞赛,还输掉了爱情。
郎林笑了,不过笑得很费力;熊本良想笑,笑不出来,一脸苦相。病房里的第三个人,便是郎林的妻子。望着一个是丈夫,一个是情人的这两个男人,一言不发。
“蒋曼,你还记得?”他问他的妻子。
她说:“我记不起来了!”
他叹惜:“那座庙大概很破旧了!”
“听说在修缮。”
“本良,现在回味起来,戒台寺的这个戒字,挺有学问。”
他回答:“也许一切烦恼,都由戒与不戒而生!”
郎林感叹:“咱俩从来没这样心对心地交谈过!”
也许面对着死亡,老熊悟了:“其实,到此时,相对无言,也能沟通的。”
“我去不了戒台寺了!”
八
熊老板要到戒台寺来,当然不是完成老朋友的嘱托,郎总并未提出过要求。如果说是一种歉意的表示,那也十分牵强。他们俩,拿未亡人蒋曼的话说,没有一个人称得上是完全的借方和贷方,谁都有一笔欠对方的账,只不过该多该少的问题。再说,事情过去,也就算过去了。
她认为,夹在两堵墙中间的她,才是真正的悲剧。既不敢大胆地爱,也不敢放开手不爱。一辈子稀里糊涂,不是帮着情人反对丈夫,就是支持丈夫收拾情人。她也说不好这是她的幸福,还是不幸?她告诉熊本良,我爱你,是真的,但也爱他,自然决不是假的。同样,有时我恨他胜过恨你。不过,有时我真想杀死你然后自杀,大家心净。“你去吧,我不去!”她谢绝了他的邀请。
她这种恨到绝情的说法,让他一惊。
幸而她脸色平静,那张和她年龄显然不相称的皎洁佼好的面庞上,毫无嫉恨的表情。于是他把话扯远。“郎林提到了戒台寺,恐怕还是缅怀我们三个人那毫无芥蒂的年代。”
“我现在只想把一切都忘了!”
“到美国去?”他知道她在办离境手续,他亲手批给外事处办的。
“签证下来就走,跟女儿生活在一起!”
“郎林知道他并不是她的血统上的父亲么?”
“他是我的合法丈夫,我有义务告诉他所有一切!”
“哦!天!”熊本良一屁股跌在沙发里,“他全都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