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异(第2页)
啊!好一个身材魁伟的汉子。
现在,斜靠在病**,却是胖得臃肿的老头。那时,他精明强干,透着英武。
齐克知道了我是谁,我来干什么的以后,高兴地握住我手,使劲地晃,他力气真大,放开了我以后,好半天,血脉不流通,我的手还麻木着。
据说,就这双手,在娘子关打游击的时候,单枪匹马进了阳泉,掐死矿上的鬼子队长渡边。警备队里专抓劳工的大金牙,脖子被他转了个够。“文革”期间,作兴内查外调,才知道我这位上级,双手拧开过闷罐车上的铁锁,放出了一百多名准备押往满洲的劳工。这些人有不少马上参加了八路军,解放后成了地县干部,一提起齐司令,都肃然起敬。
他不大愿意讲自己,除非喝够了酒,来了情绪,而且有战友在场,通常都是从彼此揭短取笑开始,然后听到他们令人胆战心惊的战绩。
慢慢地我了解他们走过来的路,甚至那匹战马,我都敬重。多少次,深更半夜,我发现齐克在院里抚摩他的坐骑,绝不仅仅因为这马和他生死与共的感情,而是那段有声有色的生活,是多么值得回忆。当他跟马聊天的时候,那马就舔他的手,踢着蹄子,晃着尾巴。
他帮我解下来背包,给我倒了洗脸水,这是当时的礼节,我考证怕和农村的生活习惯有关,至今,服务员给主席首长送热毛巾,擦脸部和额头的油汗,也可能是这种古风的残迹吧?
我认真地一洗,脸盆里的水立刻浑了。他是上级,倒没有上级的架子,抢过去便朝后窗泼了,接着,又招呼那位由警卫员改行养马的战士去打水。这时,后院有人抗议,“谁乱倒脏水?”他说了声:“是我!”那大概也是位够级别的干部,骂了句:“又是他妈的你,齐克,马作践,你还跟着祸害!”他笑笑,外边的人也笑了,便拉倒了。
那时的人,豁达些,不像后来,动不动鸡争鹅斗。
他看了组织部门的介绍信,招呼我坐下,我以为一定要交代我工作任务,连忙从背包里掏出笔和本子,准备恭录。他笑了,说:“不用那么一套,随便谈谈!”然后问我,“你有老婆了么?”
我吓一跳,原以为他会问问参加革命的动机,和对全国解放形势的看法呢!或者大家都在学的社会发展史,什么猴子变人之类的话题。只好说:“我才二十一——”
“啊哈,还害臊咧!”他哈哈大笑。我从来没见过一位领导干部,能像他笑得那样放肆,那样开心。这种极富感染力的笑声,一下子缩短我与他的距离。他说:“我十八岁就抱了个大胖小子,你猜我结婚时多大年纪?十四岁!小女婿,当真还尿炕的。我老婆比我大八岁,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八,全家发。”他又问我:“洋学生兴恋爱的,你呢?”
我摇头。
“真的?”
“我没想过。”
他拍拍我的肩膀,表示出他的高兴。不过,他手太重,差点把我从凳子上拍下来。他说:“好极了,咱俩比一下吧,看谁先找到老婆——”然后一阵大笑。
我以为,能笑得这样惊天动地,简直像滚雷一样,声震屋瓦,不仅表示他有宽阔的心胸,恐怕更多地是显示他的胆量和豪气。
他成了出了名的大校,大校者,大笑也!
而最让马老师伤脑筋的,却正是这笑。她不喜欢这样大笑,也不习惯这样大笑。也许她严肃惯了,也许她压根儿不会笑,或者不懂得笑,我记不得我曾经见过她莞尔一笑,甚至连和颜悦色也很少在她脸上出现。
可能以后运动多了,几乎一个接着一个,她这副面孔很适宜,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
我报到那阵,这位马老师还没招来,我和这位司令,或者大校,或者老齐,或者齐老哥——他允许我们随便叫他,只是不要叫什么局长——着实快活了一阵。那时大军南下,要造枪造炮,工业局担子够重的。他干起工作来,一阵风,一把火,一串霹雳,不知道休息,不知道饥渴,不知道日夜和钟点,一直到紧急任务完成,这才人仰马翻,大吃大喝大睡。干得痛快,累得痛快,然后,歇得也痛快。现在回想起来,这种作坊式的生产方式,打游击式的领导作风,固然不可取,但那种洋溢于人们之间的平等、融洽、亲昵、炽热的情绪,决非今天这种公事公办,冷冰冰的人际关系所能比拟的。同样,他会用绝对是铁匠的语言,痛骂未能完成他布置的任务指标而垂头丧气的部下,“我操——”“我日——”这类脏字眼,听得我这个小秘书头皮发炸。
我受不了,因为他急了也骂我。
他见我抗议,便蹦得更高,幸亏他不带手枪,要带着,真敢掏出来对准我:“你打过仗吗?你上过火线吗?操他妈的,弹药要晚了一分钟两分钟送上来,你知道多少人会送命吗?”
不过,他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半夜,从帐子里探出头来,问我:“睡着了吗?”
我拒绝回答他。
“还生我的气?真他妈的,你们这些个知识分子!”
我继续不理会他。
“我知道你没睡着,小子。算了。我当过铁匠,没办法,火气大,睡吧睡吧!”
只要我一搭讪,放心,他准会从**跳下来,打床底掏出酒瓶和我对饮。我喝酒,就是他培养出来的。后来,他娶了马老师,喝不那么痛快了,就跑我这儿来痛饮黄龙。马老师并不绝对禁止他饮酒,只是限制在一个很低的水平上,半盅或者一盅。如同马老师并不反对他笑的道理一样,笑一笑未尝不可,作为领导干部,就得注意身份举止,要笑得适度,笑出水平,笑出风度,真难死我这位上级了。
我也不得不承认,马老师够伟大的。
我不停地给他上满酒,同情地:“喝吧!喝吧!”
“你不要可怜我,混蛋小子!”
“我替你悲哀,老领导——”
“不提这个,不提这个,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