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第10页)
“风萧易水寒,
投笔上延安。
戎衣征尘满,
热血洒关山。”
晏波这个人,肯定有一种贵族的骄傲血统,坚持要给他送行。我劝这位队长:“你算了吧?不必给他雪上加霜了吧!而且对你也不会有好处的。”
“他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受到这次无妄之灾的,我不能把脑袋缩在脖子里,装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信,司令员会这么狭隘——”她牵着她那匹白马,众目睽睽之下,送了一程又一程。
加农炮也是个怪人,他非但没有暴跳如雷,反而夸奖她:“我还少见这样一位女同志,说她是男子汉大丈夫,也不为过——”竟没有难为她。这一场风波,总算停歇下来。谁能想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老兄到延安镀金以后,又从那儿到了东北,然后进关,到了解放后的北京,从此,便一直在文化界担当领导职务了。
“南下了呀!”
“有她的消息嘛!”
“在加农炮的部队里,做民运工作。”
听到这里,他像挨了一棍似的蒙住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这个加农炮,到底把她弄到了手!”
“你可别瞎说,他又向她求过婚,不假。不过,她把你那套鸡兔同笼的理论对司令员讲了。”
他倒抽一口冷气,“这回该把宋老总惹火了!”
“你简直想不到,加农炮说:‘我会一直求到你同意为止!’就这样,她来信告诉我的。”
白涛一下子活了,拉我到当时的东单小市去喝馄饨,“这就说明我还有希望,我要和加农炮,赛一赛!”
我嘲笑他:“这一回要再碰上他,怕就没有那一次的便宜了。”
“你放心,不会的——”他说,“聪明人一见势头不好,必须立刻跳出是非之地。一旦身陷不利局面,如果你不能迅速地摆脱,你就只好挨打,而且,坏事情只要开了头,就会层出不穷。所谓‘祸不单行’,也就是这个意思了。所以,老祖宗说的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实在是高明啊!你走了,那些想收拾你的人,无的放矢,也只好拉倒。”
“要做到你白涛似的炉火纯青,刀枪不入,还真是需要绝顶的学问,所以,你会成为中国唯一,世界无双的政治动物。”那时候,我就看出他的伟大了。我们进城,还是小八腊子,而他却是部门负责人了。这位白涛,才有自信要和司令员角力的。
“船行江海间,
风正好扬帆。
飞鸥无所惧,
天高任登攀。”
这首诗,很足以看到他那时志在必得的心情。
这些年来,我们交谈得多了,他也不怎么跟我见外,大概看我诸事不顺时多,老是开导我:“老兄,一个人不聪明,不是过错,但由于自己不聪明而吃了苦头,不恨那些给你制造苦头的人,转而恨那些没吃苦头的聪明人,这是很不应该的哟!”
他说的当然也对,不过,我从心底里不能认可他的这份聪明,一天二十四小时,要打叠起万般精神,来和这个世界周旋,甚至连睡觉都得竖起耳朵,而且数十年如一日,想到这里,我都不寒而栗。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他的全部乐趣,就是永远不停地在盘算,在运筹,在计谋,在策划,第一,不能失败,第二,必须成功,第三,超过别人,第四,完全胜利,要做他这样的人,这一辈子岂不是太累太累了嘛!
不过,他从来没吃过亏,倒过霉,终其一生,总是无往不利,稳操胜算的。想到这里,你对他的生活哲学,也就只好五体投地了。
那次告别途中,他对送行的晏波说的那番名言,会影响一个女人的一生,也真是对他这样的聪明人,望而生畏呀!“……你的先辈是王公贵族,你的祖父是翰林学士,你的父亲是大学教授,你自己是名门闺秀。鸡兔同笼,在四则运算题上是可以的,但实际上,这两种动物是没法在一个笼子里共同生活的。”
白涛什么事都不留后患,话锋一转:“因为我们无论如何是同品种的,所以心口如一对你说这几句临别赠言。当然,在我看来,像加农炮这样毫无疑义的好人,还真是不多,他不是机器,这是他的可爱之处,许多人,一参加革命,就把自己视作一台机器,而忘掉自己是有血有肉有感情有灵魂的人。”
“看你,话全让你说了,这岂不是要我接受加农炮的求婚?”
“这是你的事,我不表示态度。”
“你真滑头!”
“好了,别送了,两位——”他对晏波和我说。
晏波在分手时,说了一句:“诗人,我承认,你原来给我留下的印象,不怎么样。”这是她的性格,不怎么懂得隐瞒自己的观点。
“那么现在呢?”
她笑了,“有一点点改变。”
也许,正是这一九四八年的这一点点改变,五十年代,她在南方得了病,回到北京,回到帘子胡同,就嫁给了在文化界开始有影响的白涛。随后,加农炮也调到中央一部门工作,恰巧是她的上司,找过她。很得体地,也很有分寸地向她表示,她对于他的重要性。她说:“将军,你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但我不适合你。”
他豁达地笑了,问她,“是不是鸡兔不能同笼?”
她没有想到这位将军痴情如此,她真是不好意思张嘴,告诉她的近况。只是说:“宋部长,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对象。”
加农炮不死心,他说这个人打了一辈子的仗,也从来不是常胜将军,失败个一次两次不算什么,话说到这种程度:“我可以等你,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