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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神宫(第2页)

那佛像突然动了起来。

不是整个神像一起动。是它的眼睛先动了。那双被金色颜料填满的眼眶里,忽然亮起了两团光。光是幽绿色的,像两盏在深海中漂浮的磷火。然后它的头动了——石雕的头颅缓缓低下,下颌与胸口之间的石层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碎石灰尘簌簌落下。它在低头看夜凉。满地都是石子和碎屑——那些石子与碎屑是千百年来从神像身上风化剥落的,此刻被神像的动作震动,从地面弹跳起来,噼噼啪啪地打在夜凉的靴面上。

夜凉凌空翻身。她没有后退。在神像低头看她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已经离开了地面。足尖点地,腰腹发力,整个人像一只被猛然拉起的风筝,向上弹起。她跃起的高度恰好与神像低下的头颅齐平。一脚向佛像的头踢去——她的右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脚尖绷直,整个人从脚尖到髋部到左腿,形成一条笔直的发力链。靴尖精准地踢中了神像的眉心——那里是石雕最薄弱的位置,是当初雕刻时为了镶嵌第三只眼而留出的一处凹槽。佛像石头做的头被踢裂开来——裂痕从眉心开始,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咔嚓、咔嚓、咔嚓。石雕的头颅上,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眉心延伸到眼眶,从眼眶延伸到颧骨,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然后——哗啦一声。整个头颅碎裂开来,碎石块向四面八方飞溅。最大的几块砸落在地上,将石砖地面砸出一个个浅坑;小一些的碎屑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那两团幽绿色的光在头颅碎裂的同时熄灭了,像两盏被同时吹灭的灯。

佛像应声倒地。失去了头颅的神像在原地摇晃了几下,巨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缓缓向前倾斜。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快,然后——轰隆一声,整个神像向前扑倒,重重砸在石室的地面上。那一砸的冲击力让整间石室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石砖缝隙里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雨。碎石从神像的断颈处滚落出来,在地上弹跳着,滚到夜凉的脚边才停住。

只听得轰隆一声,石门被打开了。神像倒下的位置,恰好是石室的另一侧墙壁。那墙壁原本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门的痕迹。可神像砸上去之后,墙壁竟然向内凹陷进去,然后缓缓向两侧滑开——那是一道暗门。门后的黑暗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张开大口,等待着吞噬任何胆敢踏入的人。

夜凉大步迈入了石门之中。她的靴子踏过暗门的门槛,踏入门后的那片黑暗。火折子的光在门后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隐隐有光——不是火光,不是幽蓝的微光,而是一种血红色的、脉动着的暗光。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血蚕丝线。甬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极宽阔的圆形大殿。大殿的穹顶极高,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见顶。殿中没有任何柱子,只有从穹顶上垂下来的、密密麻麻的丝线。那些丝线极细,细到几乎透明,只有在火折子的光恰好照到时,才会反射出一丝暗红色的光泽——那是血的颜色。血蚕丝,古籍中记载的邪物。以活人的鲜血喂养血蚕,待血蚕结茧时,将蚕茧放入特制的药液中煮沸,然后从中抽出的丝。这种丝细如发丝,韧如钢丝,锋利无比,只要一粘上去就会被切成两半——不是夸张。丝线的边缘薄到了极致,加上血蚕丝特有的凝血毒性,高速撞上去的物体,会被丝线像切豆腐一样切开。夜凉看见,那些丝线之上,有几处暗红色的痕迹——不是丝线本身的颜色,是后来沾上去的。有人触到了丝线,被切开了。只是不知道是切开了手,还是切开了喉咙。

夜凉用火折子仔仔细细的照着这些丝线。她将火折子举到丝线近旁,火苗几乎要舔到丝线。火光穿透了丝线的表面,将丝线内部的结构映出来——每一根丝线的中心都有一条极细极细的暗红色芯线,那是血蚕丝凝血毒凝聚的核心。丝线的表面光滑如镜,光洁得没有任何毛糙。发现上面有几滴鲜血——那血滴附着在一根丝线大约齐腰高的位置。血已经干涸了,变成了黑褐色,紧紧黏在丝线表面。血滴的形状是狭长的,一端圆润,一端拖着细细的尾巴——那是血从伤口中喷溅出来,落在丝线上,然后向下流淌形成的痕迹。看来有人来过这里。那个人碰到了丝线,被割伤了。可他没有死——因为血迹只有这几滴。如果被割断了喉咙,那丝线上挂着的,便不止是几滴血了。

夜凉一个下腰。她站在丝线阵的边缘,面前是纵横交错的丝线,像一张被织了一半的蜘蛛网。最近的几根丝线之间,缝隙极窄,正面通过是不可能的。她将身体向后仰去——膝盖弯曲,腰背向后折叠,双手向后伸出,直到手掌触及地面。整个人从腰部向后弯折了将近九十度,像一座人形的拱桥。钻进了丝线的缝隙——她保持着下腰的姿势,双脚交替移动,一点一点地向丝线阵的深处挪去。最下面的丝线从她腹部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掠过,她甚至能感觉到丝线表面那股阴冷的寒气透过衣料,刺在皮肤上。随后一个劈叉——前方是一道横亘的丝线,高度恰好齐腰。下腰过不去,跨过去会碰到丝线。她便将身体从下腰的姿势直接过渡到劈叉——右腿向前滑出,左腿向后伸直,身体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把被打开的折扇,从站立的高度迅速降低到距离地面不到一尺。钻过了第一条丝线。那根丝线从她的头顶掠过,擦着她的发髻,将几根没有绾紧的碎发削断。碎发飘落,落在她的肩膀上,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修长的腿。从劈叉的姿势起身,她的动作极慢极慢,慢到每一寸移动都在她的完全掌控之中。先是双手撑地,将上半身撑起来;然后右腿弯曲,脚掌踩实地面;然后左腿缓缓收回,膝盖弯曲,脚掌踩在右脚的旁边。她蹲在地上,像一只准备扑击的豹子。面前是第二道丝线——一根横在齐胸高度的丝线,两侧各有数根斜向交叉的丝线,将通道封得严严实实。她抬起右腿,腿抬得极高,膝盖几乎触到了自己的胸口。脚尖绷直,整条腿从髋部到脚尖形成一条直线。她将右腿从两根斜向丝线之间的三角形缝隙中伸过去,大腿过了,膝盖过了,小腿过了,脚尖过了。然后她的身体重心前移,将上半身从同一道缝隙中穿过。越过了第二道丝线。

她如同一条鱼一般在丝线之中来回游走。她的身体在丝线之间穿梭,时而侧身,时而下腰,时而劈叉,时而蜷缩成一团。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每一次移动都经过瞬间的计算。丝线与她的身体之间,始终保持着不到半寸的距离——近一分则被割伤,远一分则无法通过。她的呼吸压得极轻极浅,胸腔几乎没有起伏,因为那一次深呼吸,就可能让胸口的衣料触到丝线。终于通过了丝线阵。她从最后一根丝线的缝隙中钻出来,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袅袅散去。

突然几个骷髅士兵拿着武器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丝线阵的尽头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台阶极长,两壁点着长明灯——那是天使族的灵光盏,与季鹰帐中的一样,只是更加古老,水晶罩上积满了灰尘。台阶的尽头是一间宽阔的大厅,大厅中站着十几个骷髅士兵。它们与西安城下的尸兵不同——尸兵是白骨,这些骷髅士兵的骨骼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像皮革一样的暗灰色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将每一根肋骨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它们的眼眶里燃着幽绿色的鬼火,手中握着锈迹斑斑的刀斧,一瘸一拐地朝夜凉走来——它们的关节早已被岁月锈蚀,每走一步,膝盖和髋骨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一斧头向她劈去。走在最前面的骷髅士兵率先发难,它双手握住一柄长斧,将斧头高举过头顶,然后猛地向下劈落。斧刃破开空气,带着一股腐朽的腥风。夜凉一抬腿——她的右腿从身侧抬起,腿抬得极高极快,快到那柄斧头还在下落的途中,她的脚已经到了。修长的腿搭在了骷髅士兵的肩膀上——她的腿从侧面搭上去,小腿贴着骷髅士兵的后颈,脚踝勾住它的下颌。然后她腰腹发力,整条腿猛地向一侧拧转。骷髅士兵的头被她生生踹了下来——那颗干瘪的头颅从颈骨上断裂开来,眼眶里的鬼火在脱离躯体的瞬间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头颅骨碌碌地滚出去,撞在墙壁上,碎成了几瓣。

夜凉女帝凌空跳起。她一脚踹飞第一个骷髅士兵的头颅,借力收腿,足尖在骷髅士兵正在倒下的身躯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她跃起的高度极高,从大厅的地面跃到了半空中,身体在最高处悬停了一瞬——大氅在她身后展开,火折子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个凌空而立的神祇。空中一个旋风腿——她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旋转起来,右腿向外劈出,左腿紧随其后,双腿交替踢出,整个人像一轮旋转的风车。靴尖精准地踢中每一个骷髅士兵的头颅——第一脚踢碎了左侧骷髅的面门,第二脚踢飞了右侧骷髅的下颌,第三脚踹断了一个骷髅的颈椎,第四脚将一颗头颅从正面踢进了胸腔里。踢倒了所有的骷髅士兵,骨头爆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咔嚓、哗啦、嘎吱。干枯的骨骼在她的踢击下像干柴一样断裂、飞溅。那些覆盖在骨骼上的暗灰色皮革皮肤被踢破,露出底下已经变成褐色的骨髓腔。幽绿色的鬼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每熄灭一盏,大厅中的黑暗便浓一分。当最后一个骷髅士兵的头颅被她踢碎时,大厅里只剩下她手中的火折子还亮着。满地都是碎裂的枯骨,骨渣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夜凉女帝顺着台阶往下走去。大厅的另一端,台阶继续向下延伸。这一次的台阶比之前更长、更陡,两壁的长明灯已经全部熄灭了,只有她手中的火折子照亮脚前尺许见方的距离。台阶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阶面上积着不知多少年没有人踩过的灰尘,灰尘上,有几行凌乱的脚印。脚印很新。台阶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石门。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种幽暗的、脉动着的红光。她侧身从门缝中挤进去。看见前面挂着许多人皮玩偶。

那是一间低矮狭长的石室。石室的天顶极低,低到夜凉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站立。天顶上、四壁上、甚至地面上,到处都悬挂着、堆放着人皮玩偶。那些人皮玩偶大约一尺来高,以真正的人皮缝制而成——皮肤被完整地剥下来,填充进不知名的填料,然后缝合。玩偶的面孔保留了被剥皮者生前的容貌,只是缩小了、扭曲了,嘴巴被缝成了永远微笑的弧度,眼眶里嵌着两颗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黑色珠子,在红光中微微闪烁。那些小玩偶朝她扑了过来——不是所有的,是最靠近门口的那几个。它们的四肢以丝线牵引,关节处缝着极细的铜丝,可以像活物一样活动。它们从墙壁上、从天顶上跳下来,像一群被惊扰的蝙蝠,朝着夜凉扑去。它们的嘴巴张开,露出里面缝着的、用碎骨磨成的尖牙。

夜凉一下腰躲了过去。她的身体向后仰倒,双手撑地,整个上半身几乎贴到了地面。几只玩偶从她身体上方扑过,它们的尖牙咬了个空,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可它们太多了。她躲过了第一批,第二批接踵而至。那些小玩偶爬满了她的全身——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跳上她的靴子,沿着她的小腿往上爬,抓住她的大氅,咬住她的袖口,揪住她的头发。它们的重量不重,可数量太多了,几十只同时挂在身上,像一层厚厚的、蠕动的皮囊。她能感觉到那些碎骨磨成的尖牙隔着衣料咬在她的皮肤上,不是很疼,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像被许多只冰冷的小手同时掐住的触感。

她口吐鲜血——不是被玩偶咬伤的。是她自己咬破了舌尖。那一瞬间的刺痛让她的神智从玩偶带来的诡异压迫感中挣脱出来,重新变得清明。她运起了清风阁的凉玉内功——那内功的名字叫“凉玉”,取的便是玉石冰凉、镇定心神的意象。内力从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奔涌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青色光晕。那光晕带着玉石般温润而冰凉的质感,像是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整块被雕琢成人形的寒玉。将小玩偶震飞了出去——内力从她周身的每一个毛孔中同时向外炸开。不是爆炸,是排斥。像两块同极的磁石互相推开,像水面上的油被一滴洗洁精向四周驱散。爬满她全身的人皮玩偶在同一瞬间被这股排斥力弹飞出去,它们尖叫着——那尖叫声尖利刺耳,像指甲刮过琉璃板,像婴儿在深夜的啼哭。它们在半空中翻滚着,四肢的丝线被内力震断,关节的铜丝被震脱,填料从缝合线的缝隙中漏出来——那是人的头发,和不知从多少具尸体上剪下来的指甲碎片。

她用火折子将小玩偶通通烧死。她站稳身体,将火折子举到面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吹出。气息掠过火折子顶端的火苗,将那一簇小小的橘红色火焰吹成一道扇形的火幕。火幕扑向那些落在地上还在蠕动挣扎的人皮玩偶。人皮遇火即燃,填充在玩偶内部的头发和指甲碎片更是绝佳的燃料。火焰迅速蔓延开来,从一只玩偶跳到另一只玩偶,从墙壁上挂着的烧到天顶上垂着的,从石室的这一端烧到那一端。小玩偶发出了尖利刺耳的尖叫声——它们在火焰中扭曲、蜷缩、翻滚,被缝成微笑弧度的嘴巴在高温中变形,像是终于露出了临死前真正的表情。那尖叫声汇成一片,在低矮狭长的石室中回荡、叠加,震得夜凉的耳膜嗡嗡作响。然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只接一只,火焰将它们烧成灰烬,尖叫声也随之中断。最后一只玩偶在火焰中抽搐了几下,被烧得只剩下一小团焦黑的残骸,不再动了。小玩偶都被火烧死了。石室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浓烟在天顶下积聚,被门缝中透入的风吹得打着旋。夜凉以袖掩住口鼻,穿过浓烟,继续向石室的另一端走去。

黑玉儿在盗洞外面焦急地等待着女帝的归来。

她蜷缩在神坛边那处石柱与墙壁形成的角落里,双手拢在狐裘的袖口中,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神坛下那个黑黝黝的盗洞口,从夜凉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的那一刻起,便没有移开过。她看着洞口,看着那些从盗洞中涌出的阴冷潮湿的白雾,看着白雾在寒风中飘散,看着雪花从破洞中落下来将白雾压下去。等了足足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从破晓之前一直等到天色大亮。天顶破洞中落下的光从幽蓝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淡金,又从淡金变回了灰白。那是太阳从升起到被云层遮住的过程,是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了。神庙外的风雪时大时小,风声时高时低,可盗洞之中始终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来。没有脚步声,没有火光,没有夜凉的声音。

她心急如焚。黑玉儿终于坐不住了。她从角落里站起来,因为蜷缩了太久,腿已经麻木了,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手撑在石柱上才稳住身形。她走到盗洞口,跪下来,将上半身探入洞口,侧耳倾听。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和偶尔从洞壁岩石上滑落的碎石发出的细微声响。她咬了咬下唇,将嘴唇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也学女帝从盗洞之中钻了进去——她脱掉了那件暖白的狐裘,将它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盗洞口。狐裘太厚了,穿着它连洞口都进不去。脱掉狐裘之后,她里面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夹袄,夹袄的袖口和领口镶着一圈兔毛,兔毛绒绒的,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她学着夜凉的样子,侧过身,先将左肩探入洞口。肩膀进去了。头进去了。然后胸口——卡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胸廓收缩了一点点。然后她用手臂撑着洞壁,一点一点地往里蹭。岩壁磨着她的衣料,磨着她的皮肤,夹袄的月白色缎面被岩石的棱角磨出了几道浅浅的毛痕。虽然她体量微丰——腰肢虽细,可髋骨宽,胸脯丰满,整个人是一种天生的、健康的、带着柔软曲线的丰腴。那丰腴不是臃肿,是像一枚将熟未熟的果实,饱满,圆润,每一道弧线都恰到好处。但是还是艰难的钻了进去——她用了比夜凉多出数倍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蹭,一点一点地挪。遇到最窄的那一处,她整个人被卡在两面岩壁之间,进退不得。她咬着牙,将呼吸压到最浅,将身体侧到极限,岩壁磨破了夹袄肩部的布料,露出底下被磨得通红的皮肤。她不管,继续蹭。终于,那一关过去了。她从那道最窄的缝隙中挤了过去,整个人像是一块被强行从模具中挤出来的面团,弹进了盗洞较宽的一段。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被挤压了太久,重新膨胀时带着一种钝钝的胀痛。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终于进来了。

黑玉儿艰难的从洞口爬了出来。盗洞的尽头,她看见了那间被火折子照亮过的石室。她从洞口滑出去,靴子踩到了地面——踩到了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她低头一看,是一根被她踩断的枯骨。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将脚缩回来,像是那根枯骨会咬人一样。也点燃了火折子——她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学着夜凉的样子拔开盖子,凑到唇边吹了一口气。火绒被引燃,一簇小小的橘红色火苗跳起来。她将火折子举在身前,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四壁那些密密麻麻的翅膀图腾上,影子瘦瘦小小的,被那些巨大的翅膀包围着,像一只误入了猛禽巢穴的雏鸟。

她吓得浑身发抖。她的手在抖,火折子的火光便也跟着抖,将四壁的翅膀图腾照得忽明忽暗,像是那些翅膀正在一下一下地扇动。她的嘴唇在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咯咯声。她的膝盖在抖,每走一步,都觉得下一步就会软倒。可她还是在往前走。不停的呼唤着女帝的名字——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撞上四壁又折回来,变成一串重叠的、带着哭腔的回音。

“夜凉陛下!您在哪里?黑玉儿好害怕!”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谙世事的软糯。即使是害怕到了极点,那声音仍然像是一块被温水浸泡过的丝缎,软的,滑的,让人听了便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护住她。可那声音里,除了害怕,还有一种更加坚韧的东西——是担心。她怕的不是这座古墓,不是那些骷髅和玩偶,不是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怕的是夜凉出事。她怕自己来得太晚了。

黑玉儿娇滴滴的声音在古墓中产生了回音。“夜凉陛下——”“陛下——”“陛下——”回音一遍一遍地荡回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这座古墓在学着她的声音,用她自己的呼唤来吓唬她。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被回音吓退,继续往前走。她走过那间绘满翅膀的石室,走过那条窄窄的甬道,走过那尊被踢碎了头颅的倒塌神像。她的靴子踩过满地的碎石和枯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不敢低头看自己踩到了什么,只是盯着前方的黑暗,盯着火折子照出的那一小片光亮,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突然一个骷髅向她扑来。那骷髅是从她身侧的阴影中扑出来的。它大概是被夜凉踢碎了半具骨架,只剩上半身还能动,用两只枯骨手臂撑着地面,以一种诡异的、像蜘蛛一样的姿态朝她爬过来。它的眼眶里还燃着幽绿色的鬼火,下颌骨张开到最大,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黑玉儿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的腿终于软了。膝盖一弯,整个人便跌坐在地上,火折子从手中滑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出去,火苗被地面的灰尘压得猛地一暗。她眼睁睁看着那具骷髅朝她爬来,越来越近,枯骨手臂撑着地面发出的嘎吱声越来越清晰。她想跑,可腿完全不听使唤了。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陛下!救命啊!”

那一声尖叫终于从她的喉咙里冲了出来。声音尖利而破碎,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在绝境中本能地喊出的那个名字。不是“来人啊”,不是“救命啊”。是“陛下”。她在最害怕的时候,喊的是夜凉。

正在黑玉儿差点被骷髅撕碎的时候——那骷髅已经爬到了她面前,一只枯骨手臂抓住了她的靴子,另一只手臂撑着地面将上半身抬起来,下颌骨张开,朝着她的小腿咬下去。牙齿距离她的小腿只有不到一寸。夜凉从古墓的深处赶了过来。她是从那间烧满了人皮玩偶的石室中折返回来的。她听见了黑玉儿的那一声尖叫。那一声尖叫穿过长长的台阶,穿过倒塌神像的石室,穿过窄窄的甬道,穿过绘满翅膀的石室,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她转身便往回跑。来时小心翼翼、一步一探的路,回去时她用了全速。丝线阵——她直接以轻功从丝线上方掠过,靴尖点过丝线交汇的节点,那些节点比丝线本身粗一些,能承受极短暂的踩踏。骷髅大厅——她从台阶上直接跃下,一脚踩在墙壁上借力,整个人像一枚被投出的石子,从大厅的这一端弹射到那一端。她赶到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幕——黑玉儿跌坐在地上,火折子滚落在几步之外,火苗将熄未熄。一具只剩上半身的骷髅趴在她面前,枯骨手臂抓着她的靴子,下颌骨正朝着她的小腿咬下去。

夜凉用双脚一齐向骷髅踢去。她是从黑玉儿身后冲过来的,在距离骷髅还有三步远的地方便腾空而起。双脚同时向前蹬出,靴底并拢,整个人像一柄被平推出去的攻城锤。双脚同时踢中了骷髅的侧面——肋骨、脊椎、肩胛骨,在这一脚之下同时碎裂。骷髅被踢得横飞出去,枯骨手臂从黑玉儿的靴子上脱开,在半空中便散了架,肋骨、椎骨、肩胛骨、颅骨,哗啦啦地散落一地。随后一个大回旋——她落地之后没有丝毫停顿,身体就地一旋,右腿像鞭子一样抽出,脚背扫过地面上那些还在蠕动的枯骨碎片。双脚顿时将骷髅碾碎——骨头在她的脚下碎成齑粉,幽绿色的鬼火从碎裂的颅骨中飘出来,在空中明灭了一下,然后熄灭了。骨渣散落一地,再也拼不回一具完整的骷髅。

夜凉转过身,看着还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的黑玉儿。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方才那一轮全力折返,让她的呼吸难得地乱了。她的脸上沾着灰尘和几滴不知是自己还是骷髅的血,大氅的下摆在穿过丝线阵时被割出了好几道口子,玄色的缎面翻出白色的毛边。她的眼睛里,有后怕。那后怕极深极浓,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你怎么也来了!”夜凉呵斥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近乎嘶哑。那不是愤怒的呵斥,是后怕的呵斥。是“你差一点就死了”的呵斥,是“我差一点就失去你了”的呵斥。她的眉头紧锁着,眉心的那道竖纹深深地刻进去,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不是让你等在上面吗?你下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颤。那不是怒意的颤,是方才全力狂奔之后气息尚未平复的颤,是后怕的颤,是看见黑玉儿差一点被骷髅咬中时,心脏骤停了那一拍的余悸。

黑玉儿倔强的说。她坐在地上,仰着脸望着夜凉。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泪水沿着面颊流下来,在她被冻得通红的脸上留下两道亮晶晶的痕迹。她的嘴唇还在发抖,下巴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她仰着脸,望着夜凉,眼睛里有一种与这颤抖截然不同的、近乎倔强的光。“我怕陛下有危险——”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糯的声线被哭腔泡得更软了,像是被泪水浸透的丝帕。“想挡在陛下的前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颌微微扬起。那是一个与她的颤抖、与她的泪痕、与她此刻坐在地上的狼狈姿态完全不匹配的表情。那是骄傲。是一个什么武功都不会、被一具骷髅就吓得腿软跌坐在地的小丫头,在说她想要挡在女帝前面时的骄傲。她不是在说大话。她是真的这么想的。如果那具骷髅扑向的是夜凉,她也会扑上去。哪怕她什么都做不了,哪怕她只会用身体去挡。可她还是会扑上去。

夜凉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从胸腔最深处叹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口腔,化作一团浓重的白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白雾模糊了她的面容,将那双凤目之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遮住了。等到白雾散去时,她的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将所有的后怕、心疼、感动、无奈,都压进了那层薄冰之下。语气有些虚弱——那是体力透支后的虚弱。方才在古墓深处的连番战斗,加上全力折返的冲刺,让她的内力消耗了大半。她的面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嘴唇的血色也淡了,只有眉宇间那股清冷与坚定,还和站在金銮殿上时一模一样。

“也罢,就同行前往吧!”

她说这句话时,向黑玉儿伸出了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掌心有握剑磨出的纹路。那只手杀过人,握过权,批过奏章,按过玉玺。此刻,那只手伸向一个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瑟瑟发抖的小丫头,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承诺——跟我走,我带你。黑玉儿将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掌心里。她的手比夜凉的小了一圈,手指短一些,手背上有几个浅浅的肉窝,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夜凉的五指收拢,将那只小手握在了掌心里。然后用力一拉,将黑玉儿从地上拉了起来。黑玉儿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撞进了夜凉的怀里。夜凉没有推开她。她只是微微侧过身,让黑玉儿靠着自己的肩膀站稳,然后将火折子从地上捡起来,重新吹亮。

火光照亮了两个人并肩而立的影子。一个修长挺拔,玄色大氅虽已残破却仍然威仪凛然;一个娇小圆润,月白色的夹袄沾满了灰尘,兔毛领口被岩壁磨得凌乱不堪。两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在身后绘满翅膀图腾的石壁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双被那些巨大的羽翼包裹住的、互相依偎的雏鸟。

夜凉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黑玉儿跟在她身后,一只手被夜凉握着,另一只手攥着夜凉大氅的衣角。她不再发抖了。不是古墓不黑了,不是骷髅不可怕了。是她的手被握住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片被火折子的光照亮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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