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定计(第3页)
“陛下,臣有一计,可破天使族空战优势!”
声音沉稳有力。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不是那种声如洪钟的响亮,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极稳,像匠人将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木头里。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些原本垂着头的、闭着眼的、盯着自己靴尖发呆的大臣们,齐刷刷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他。数百双眼睛汇聚在他身上,有惊讶,有怀疑,有期待,也有一丝隐隐的不服——我们都想不到办法,你能想到?
夜凉凤目一亮。她的眼睛里,那层薄冰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缝很小,小到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觉。可那道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热的。语气微促:“爱卿速速道来!”她的声音比方才快了一分。只有一分。可在她身上,这一分便是极大的情绪波动了。
大臣抬头,目光坚定。他没有因为女帝的催促而慌乱,也没有因为满朝文武的注视而胆怯。他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落在丹陛之上,却没有直视女帝——那是礼制,臣子不能直视君王的容颜。他的目光落在女帝龙袍下摆的金龙之上,落在那九条盘旋缠绕的五爪金龙之上,像是在从那些金龙身上汲取力量。朗声说道:
“臣遍阅古籍——”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像是这些话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反复演练过无数遍。“得知天使族并非天生拥有羽翼——他们的飞行之力,全靠一件上古法器维系!”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那停顿是为了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天使不是天生会飞的。这个消息本身,便已经足以颠覆所有人的认知。
“这件法器藏于极北之地的昆仑雪山深处,在昆仑雪山神庙之中!”他的手微微抬起,笏板指向北方。那个方向,穿过金銮殿的墙壁,穿过皇城的城墙,穿过万里山河,便是极北之地,便是昆仑雪山。“法器之内,封印着操控所有天使羽翼的元婴——此元婴是天使飞行之力的根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的群臣。他看见了那些面孔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丝微弱的、像火星一样的希望。见女帝与群臣皆凝神倾听——夜凉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她在极度专注时才会有的姿态。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不再叩击,而是静止不动,像是怕任何一点声音都会打断他的话。群臣们也屏住了呼吸,大殿静得能听见烛火舔舐空气的嘶嘶声。他继续说道:
“只要我大夜派人潜入昆仑神庙,毁掉这件法器,击碎羽翼元婴——”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提高了一分,像是在将一面旗帜升上旗杆的顶端。“那么天下所有天使的羽翼都会瞬间消失,再也无法凌空飞行!”他的手猛地向下一挥,做了一个“斩”的手势。笏板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凌厉的弧线。“他们一旦落地,便与寻常士兵无异——我大夜鬼兵与将士便可轻松破敌!”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是积压了太久的话语终于找到了出口,奔涌而出。“西安之围、边境之危,皆可迎刃而解!”
一番话,字字清晰,句句在理。他说完之后,便收回了手,将笏板重新持稳在胸前,恢复了标准的行礼姿势。胸膛微微起伏着——那一段话,用尽了他积攒了不知多久的力气。
原本愁云密布的朝堂瞬间亮起希望。那希望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像有人在大殿中点燃了一盏巨大的灯,一瞬间便将所有的阴霾都驱散了。群臣脸上的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骤然释放的、近乎狂喜的光。纷纷露出喜色。
“妙啊!此计简直是绝处逢生!”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激动得胡须都在发抖,他双手捧着笏板,像是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毁其根源,断其羽翼——这是釜底抽薪之计!比什么增兵、火攻都高明百倍!”
“毁掉元婴,天使便成了待宰羔羊——”一名武将用力一拍大腿,眼中战意重燃。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方才为云飞的死流过的泪还没有干透。可此刻,那红肿的眼眶里,重新亮起了光。“老子早就想跟那些长翅膀的鸟人真刀真枪地干一仗了!等他们落了地,老子倒要看看,他们的脖子是不是比大夜士兵的刀更硬!”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可这一次,没有人觉得他粗鲁。因为每一个武将的心里,都在想着同样的事。
“我大夜有救了!”有人低声说道。那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方才那个面色惨白、两股战战的文臣。他此刻仍然面色惨白,可那惨白里,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的手还在抖,可那是因为激动,不是因为恐惧。
“昆仑雪山虽远,却值得一试!”又有人附和。是啊,虽远,却值得。因为那是唯一的路。不走这条路,便只能坐以待毙。走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夜凉站在丹陛之上。她将群臣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那些狂喜的面孔,那些重燃希望的眼神,那些从绝望中被拽回来的人。她没有笑。她的面容仍然清冷,像昆仑雪山之巅那些终年不化的冰雪。可她的眼睛里,冰层之下的那道光,越来越亮了。
听完大臣的话,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那道从听到“西安城破”时便紧紧蹙起的眉心,那道压得整座大殿都喘不过气的竖纹,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松开了。不是突然松开,是像春冰消融一样,一点一点地化开。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那喜色极淡极淡,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向上牵动了一分,只是眼尾的弧度变得柔和了一点点。可在这张常年不见笑容的脸上,这一点点变化,已经足够让所有熟悉她的人心头一震。凤目之中闪烁着决断与锋芒——她的眼睛里,方才被压下去的那些情绪,此刻以另一种形式重新涌了上来。不是悲痛,不是愤怒。是战意。是猎人锁定了猎物之后,在扣动弓弦之前那最后一瞬的、锋利而专注的光。
她清楚,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殿中群臣争论了半柱香的时间,提出了无数种方案,每一种都被一一否决。只有这一种,没有被否决。因为它不是在地面上与天使对抗,是直接摧毁天使飞行的根源。不是“对抗”他们的优势,是“消灭”他们的优势。也是拯救大夜的唯一机会。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法器在昆仑雪山。极北之地,昆仑山脉。那是传说中连飞鸟都难以逾越的极寒之地。路途遥远——从皇城到昆仑雪山,快马加急也要数月。途中要穿越戈壁、沙漠、沼泽、冰川,每一种地形都足以吞噬无数旅人的性命。艰险重重——雪山之中,不仅有酷寒和暴雪,还有雪崩、冰裂缝、高原反应,以及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守护着神庙的未知存在。雪山酷寒,滴水成冰,呼气成霜。人在那样的环境中,稍有不慎便会被冻成一座冰雕,千百年后被人发现时,仍然保持着生前的姿势。神庙必有重兵把守——天使族的根源所在,他们不可能不设防。那些最精锐的天使战士,一定就驻扎在神庙内外,日夜巡逻,等待着任何胆敢靠近的入侵者。寻常将士根本无法完成此等重任——这不是靠人多就能完成的任务。人越多,目标越大,越容易被发现。这需要一支极精悍的小队,甚至是单枪匹马,潜入、破坏、撤离,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有丝毫差错。稍有不慎,不仅任务失败,还会打草惊蛇,让天使国有所防备。一旦天使国知道有人打他们法器的主意,他们一定会将法器转移,或者增派更多的兵力守护。到那时,再想下手,便难如登天了。
思索片刻,夜凉心中已有定计。她的脑海中,一张从皇城到昆仑雪山的路线图正在快速勾勒。沿途的驿站位置、补给点、可能遇到的危险、需要避开的天使国势力范围……所有的信息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重组,最后汇聚成一个清晰的计划。她抬眸,目光扫过朝堂。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面孔上都停留了极短极短的一瞬。文臣,武将,紫袍,青袍,年老的,年轻的。她在看谁?没有人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确认,确认这座朝堂里,有没有人会在她离开之后,做出她不愿看到的事。声音清亮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魄力:
“好提议!朕准了!”
她抬手按住腰间佩剑。那是一柄极窄极长的剑,剑鞘是墨玉所制,剑柄缠绕着金丝。她按剑的姿势,不是摆设,是真正随时可以拔剑出鞘的按法。拇指抵在剑格上,四指握住剑柄,只要手腕一翻,剑便会从鞘中滑出。龙袍在寒风中微微扬起——殿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一道缝,寒风从缝隙中灌入,将她的龙袍下摆吹得翻卷起来。她没有去拢。毓冠上的东珠熠熠生辉,那颗拇指大的东珠,在烛光与寒风交织中,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天使国犯我疆土,杀我将士——”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被研磨过的。说到“杀我将士”四个字时,她的目光落在了武将班列最前方——那是云飞曾经站立的位置。如今那个位置空着,没有人敢站过去。“卖国贼背主求荣,祸国殃民——”她的声音在这里骤然冷了下去,冷到像是从昆仑雪山之巅吹下来的风。“此仇不共戴天!”她的手在剑柄上收紧了一分。剑鞘中的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像远山冰裂一样的嗡鸣。
“朕身为大夜女帝,守土有责,岂能坐视不理?”她的目光从空着的那个位置移开,扫过满殿群臣。没有人敢接她的目光。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羞愧。女帝要亲赴险地,而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能跪在这里,看着她走。
“朕即刻传旨,命禁军严守皇城,稳定朝局,安抚边境民心。”她的语速极快,像是在心里已经将这些事情安排过无数遍,此刻只是念出来而已。禁军,皇城,朝局,民心。每一样都安排妥当了,没有遗漏。“至于昆仑神庙之行,摧毁法器、夺取天使族羽翼元婴之事——”
她停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短到不足一次眨眼的时间。可就在这停顿里,她的目光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从“帝王”变成了“战士”。从一个发号施令的人,变成了一个即将亲自提刀上阵的人。
夜凉目光锐利,语气决绝:“朕亲自前往!朕与黑玉儿一同潜入昆仑雪山,直捣天使族根源!”
黑玉儿。她只提了这一个名字。满殿群臣中,她只带一个人。不是千军万马,不是精锐小队。只是她和黑玉儿,两个人。
“陛下不可!”
话音刚落,群臣纷纷跪地阻拦。这一次的跪,与方才请罪时的跪截然不同。方才的跪是羞愧,膝盖落得沉重而无力。这一次的跪是焦急,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密集的、像暴雨打窗一样的声响。老臣泪流满面——方才禀报西安城破的那位白发老臣,此刻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他的额头还破着,血丝和灰尘糊在一起,此刻被泪水一冲,变成一道淡红色的痕迹流下来。“陛下万金之躯,怎能亲涉险地?”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塞进女帝的耳朵里,塞进她的心里。“昆仑雪山酷寒凶险,神庙更是危机四伏——陛下若有闪失,大夜江山何去何从啊!”他说到“何去何从”四个字时,声音已经变成了哭腔。他不是怕死。他是怕女帝死。
“陛下,臣等愿赴汤蹈火,恳请陛下留守皇城!”又一名大臣膝行两步,重重叩首。他的声音坚定而急切,“臣虽不才,愿领一队精锐,潜入昆仑,誓死摧毁法器!若不成,臣提头来见!”他说“提头来见”四个字时,没有一丝犹豫。
“请陛下三思,龙体为重,江山为重啊!”群臣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焦急的、近乎哀求的声浪。满朝文武,无不惶恐劝谏。他们是真的怕。怕女帝此去,便再也回不来了。大夜已经失去了云飞,失去了西安城,不能再失去女帝。皆不愿女帝以身犯险。
夜凉看着跪地劝谏的群臣。她的目光从那些伏在地上的脊背上扫过。那些脊背,有的宽厚,有的瘦削,有的挺直,有的佝偻。可此刻,他们全都伏在地上,将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用最卑微的姿态,请求她不要去送死。心中微暖。那暖意极淡,像冬日里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的一缕阳光,落在地面上时已经没有了温度,可光本身,还是暖的。她知道这些人是真心实意地在担心她。不是因为她是皇帝,是因为她是夜凉。可她的心意,不会因为这份温暖而改变。
她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那手势很轻,只是手掌向上微微抬了抬。可所有人都看见了,所有人都停下了劝谏,抬起头看着她。声音沉稳而有力:
“诸位爱卿忠心,朕心知晓。”她的声音软了一分。只有一分。可那一分软,便让跪在地上的老臣们鼻子一酸,泪水又涌了出来。“但此刻国难当头——云飞将军殉国,西安城破,百姓流离,将士喋血。”她一个一个地数着,每数一个,声音便硬一分,像是在用这些事实将自己心中那一分软重新包裹起来,铸成更坚硬的铠甲。“朕若躲在皇城之中,苟且偷安,何以面对天下苍生?何以对得起殉国的英灵?”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武将班列最前方那个空着的位置上。云飞的位置。
“黑玉儿与朕同行,万无一失。”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清冷与坚定。黑玉儿。她没有解释黑玉儿是谁,也不需要解释。在场的人都知道——那是女帝身边最忠诚的影子,是连诏狱都关不住的人。有她在,女帝便不是孤身一人。“此行若成,天使羽翼尽毁,外敌可退,家国可安;即便凶险,朕亦无惧!”
她凤目环视朝堂。目光从每一张面孔上扫过,将那些含泪的眼睛、紧抿的嘴唇、握紧的拳头,一一收入眼底。语气铿锵:
“朕意已决,无需再谏!即刻准备,朕与黑玉儿即刻启程,奔赴昆仑雪山!”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殿门外的天空,东方地平线上,终于透出了今日的第一缕阳光。阳光是淡金色的,带着黎明时分特有的清冷与温柔。它穿过承天门的门洞,穿过长长的宫道,穿过金銮殿敞开的殿门,洒落在金銮殿的龙椅之上。将龙椅上的金漆、龙椅背后的九龙屏风、龙椅脚下的九级丹陛,一一照亮。映得女帝夜凉的身影挺拔而耀眼。阳光落在她的龙袍上,玄色的缎面不再显得沉重冷峻,而是泛着一种深沉的、内敛的光泽。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阳光下像是活了过来,龙身蜿蜒,龙爪怒张,龙睛处的黑曜石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阳光落在她的毓冠上,东珠在日光与烛光的双重映照下,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虹彩。阳光落在她的面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