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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攻陷(第2页)

三更鼓响,夜色如墨。

那是黎明前最深最浓的一段黑暗。月亮早已沉入了西边的山脊背后,星光被低垂的云层遮得一丝不露。天地之间只剩下黑——不是空旷的黑,是被云压着、被风裹着、被这座围困了多日的城池里所有人压抑的呼吸填满的、浓稠得几乎可以触摸的黑。旷野上的营火被刻意压到了最低,只剩下几处维持基本照明的火盆,火光被布幔遮住,只透出极暗淡的、在远处根本看不见的微光。

西安城城头灯火摇曳。守军们不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在他们看来,起义军刚刚经历了一次攻城失利,理应在休整,短期内不会发动大规模进攻。这是云飞告诉他们的。云飞自己也相信了——他看见起义军后撤,看见营火减少,看见攻城的云梯和冲车被拖回了营地。他据此判断,起义军至少需要五到七日才能重新组织起有效攻势。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后撤的部队在营地外围绕了一个圈,趁着夜色,又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西城门外三里处的一片洼地中。数万人伏在冰冷的泥土上,刀剑压在身下防止反光,嘴里衔着铜钱防止咳嗽出声,连马匹的蹄子都用布裹了。数万人,没有发出任何可以被城头上听见的声音。

守军呵欠连天。西城门这一段城墙上值守的是云飞麾下的第三营,编制五百人,实际在岗的不到三百——其余的或死或伤,还没来得及补充。他们抱着长矛靠在城垛上,眼皮沉重,呵欠一个接一个。有人在低声聊着家里的婆娘和孩子,有人在抱怨今夜的风怎么这么腥,有人在偷偷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掰着吃。没有人注意到,城楼下方,那片本该空无一物的黑暗中,正匍匐着数万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只当城外的起义军依旧是一群拿锄头的乌合之众——这是云飞告诉他们的,也是他们愿意相信的。拿锄头的泥腿子,能翻起多大的浪?上回攻城不就被打下去了吗?尸兵一出,那些泥腿子吓得脸都白了。他们靠着这种轻蔑维持着士气,全然不知,一场来自天上与地下的双重猛攻,已经悄然降临。

城楼下,季鹰长刀出鞘。

刀身从鞘中滑出的声音极轻极细,像一条蛇从枯叶中游过。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高喊口号,没有。三军潜伏,一言之泄便足以葬送数百条性命。他只是将长刀从腰间拔出,动作缓慢而沉稳,刀身一寸一寸地从鞘口中露出,月光没有,星光也没有,可那刀身自己便像是在发光——是杀过太多人之后,铁里吸饱了血,便自然有了的那种幽暗的、冷冽的光。他将刀举过头顶,刀尖指向天空。黑暗中,他身后的将领们看见了这个动作,于是也纷纷拔出兵器,无声地举过头顶。剑、刀、矛、斧,无数柄兵器在黑暗中竖起来,像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寒光划破长夜——不是刀身反射了光,是这一刻,数万人的杀意汇聚在一起,仿佛将这片浓稠的黑暗本身也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离他最近的那几排士兵能勉强听见。可那声音里的力量,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血脉偾张:“弟兄们。”他停顿了一下。黑暗中,数万人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夜朝欺压百姓,横征暴敛——”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愤怒压到了极限之后,声带不由自主地痉挛,“咱们的爹娘妻儿,都死在他们手里!”他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凌厉的弧线,刀尖从天空指向西安城的方向。“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他的声音终于放开了,不再压低,像一道被压抑了太久的洪流终于冲垮了堤坝,“杀进城去,斩了云飞,清君侧,安天下——”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膨胀到极限,然后——

“杀!!”

那一声“杀”是从丹田最深处炸出来的,带着他全家老小的血,带着青石沟那个夜晚的恨,带着数万人积攒了半辈子的怒火。声音在旷野中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在西安城的上空。

“杀——!!”

数万起义军齐声怒吼。他们从地面上弹起来,从洼地中冲出来,从黑暗中涌出来。压抑了半夜的杀意在这一刻同时释放,声浪震天动地。那声音已经不是声音了——是一种物理性的冲击波,撞在西安城的城墙上,撞在守军的耳膜上,撞在每一个听见它的人的心脏上。城墙上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浑身一抖,有人手里的长矛掉在了地上,有人嘴里的干粮噎在了喉咙里,有人本能地后退一步却绊倒了身后的同袍。这些衣衫不算齐整的农民,手中握着长刀、斧头、长矛——长刀是缴获的,斧头是打铁用的,长矛是削尖了竹子烤硬了做的。他们的衣衫五花八门,有的穿着缴获的号衣,有的穿着自家织的粗布褂子,有的赤着上身露出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的脊背。他们的队列不算整齐,脚步却踏得出奇地一致——那是长年在田间一起劳作、在战场上一起冲锋才能磨出的默契。眼中却燃着比正规军更炽烈的怒火。正规军的眼睛里是职责,是命令,是服从。这些农民的眼睛里,是仇,是恨,是被夺走了一切之后剩下的、最纯粹的、烧不尽的火。他们踏着整齐的步伐,如潮水一般涌向西安城西城门。

城头守军瞬间惊醒。负责瞭望的士兵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看见了那片从黑暗中涌出的潮水。那不是水,是人。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边的人。他们在黑暗中移动,像整片大地忽然活了过来,正朝着城墙的方向蠕动。“敌、敌袭——!”他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像一面被敲裂的锣。慌忙吹响号角。号角声在城头上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急促而凄厉,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在嘶鸣。号角声还没有落下,城头的警钟也被敲响了,铜钟的嗡鸣与号角的嘶叫混在一起,将整座西安城从浅眠中生生拽醒。

“是起义军!”城头的守军慌乱地涌向各自的战位。有人在黑暗中找不到自己的弓,有人被散落的箭壶绊倒,有人抓着长矛跑错了方向又被上官一脚踹回来。军官们嘶吼着发号施令,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却谁也听不清谁在喊什么。城头上的火把被一支接一支点燃,火光将城墙照得忽明忽暗,将那些慌乱奔跑的身影投在城砖上,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蚂蚁。

箭如雨下。城头的弓箭手终于就位了,他们拉开弓,箭矢搭在弦上,甚至来不及瞄准,便朝着城下那片涌动的黑暗放出了第一波箭雨。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城头倾泻而下,破空声汇聚在一起,像一阵骤然响起的暴雨。密密麻麻射向人群。箭镞刺入血肉的声音在喊杀声中被淹没了,只有被射中的人自己听得见——那是一种沉闷的、湿润的、像把烧红的铁钎刺入冻土一样的声音。前排起义军纷纷中箭倒地,有的人被射穿了喉咙,连喊都没有喊出来便倒下了;有的人被射中了腿,跌倒在地,还没等爬起来就被后面涌上的同伴踩在了脚下;有的人被射中了胸口,箭镞卡在肋骨之间,每呼吸一次就疼得像有人拿刀在胸腔里搅。却无一人后退。倒下去的人留下的空隙,在一瞬间就被后面的人填满了。没有人停下来看倒下的同伴,没有人弯腰去扶伤员,甚至没有人低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那座城门。那座他们等了太久、忍了太久、死了太多人还没有攻下来的城门。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身躯,那身躯有些还在动,有些已经不动了。踩上去的感觉从脚底传上来,软塌塌的,带着体温。他们咬咬牙,继续冲锋。盾牌手死死顶住,将蒙着生牛皮的木盾举过头顶,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像啄木鸟在啄树干。盾手的手臂被箭矢的冲击力震得发麻,虎口渗出血来,可他们咬着牙,一步不退。将云梯狠狠架在城墙上——云梯是赶制的,梯身是砍伐的树干,横档是藤条捆扎的树枝,粗糙,笨重,却结实。梯头带着铁钩,钩住城垛的边缘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云梯刚一架稳,攻城兵便开始攀爬,他们嘴里咬着刀,双手交替抓住梯档,飞快地向上攀去。

“放滚木!泼热油!”

守城将官的嘶吼声从城头上传下来。滚木从城垛之间推出来——那是合抱粗的树干,树皮已经被剥掉了,表面被刨得光滑,涂上了一层松脂。滚木沿着云梯滚落,将攀爬中的攻城兵一个接一个地砸下去。被滚木砸中的人,闷哼一声便从梯子上消失了,像被一只巨手从墙上抹去。热油倾泻——那是烧得滚沸的油,装在铁锅里,由两名士兵抬着,从城垛上倾倒而下。油落在人身上时发出的声音,是任何听过一次便永远不会忘记的。那是皮肤和肌肉在极致的高温下瞬间收缩、卷曲、爆裂的声音,伴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像把生肉丢进烧红的铁锅里。被热油浇中的人,惨叫声凄厉到不像是人发出来的,从云梯上坠落,身体还在半空中,皮肤便已经大片大片地脱落。惨叫声此起彼伏。可起义军前赴后继,悍不畏死。一个人从云梯上掉下来,三个人补上去;一锅热油泼下来,后面的人踩着还在冒热气的油迹继续往上攀。他们的手被梯档上的木刺扎得血肉模糊,他们的脸被城头上落下的箭矢擦出道道血痕,他们的嘴里还咬着刀,刀刃割破了嘴唇和舌头,满口是血,可他们一声不吭,只是往上爬。短短片刻,云梯已经密密麻麻攀满了人。从城头上往下看,城墙上像是爬满了蚂蚁,密密麻麻的、一层叠一层的、不断向上涌动的蚂蚁。

就在这时,夜空之上,忽然响起一阵凌厉的风响。

那风响不是自然的风。自然的风是呼呼的,是贴着地面吹过来的,裹着尘土和枯叶。这风响是从头顶正上方压下来的,尖锐,凌厉,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啸叫。像是有人在极高的地方,用一柄极薄的刀,将天幕划开了一道口子。

无数道黑影从云层中俯冲而下——

他们是从那片铁灰色的低垂云层中穿出来的。云层被他们的羽翼撕裂,撕出一道道参差不齐的口子,灵光从那些裂口中漏下来,像乌云背后藏着一轮月亮。黑影在夜空中展开,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像一朵朵从云层中绽放的黑色花。

是翎宸,率领着黑翼天使。

三对漆黑羽翼在夜空中展开,如同一道道死亡魅影。那些羽翼的黑色在夜空中几乎不可分辨,可羽翼边缘那一层极薄的金色光晕,在黑暗中却格外醒目。那不是照亮黑暗的光,是切割黑暗的光——像用金线在黑色的绸缎上绣出的花纹,纤细,冷冽,带着一种不祥的美。数百名黑翼天使跟随在翎宸身后,他们的羽翼或四翼或双翼,颜色从深灰到纯黑不等,翼面上流转着或强或弱的金色光纹。他们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时,队形从垂直的一列逐渐展开,像一把缓缓打开的黑色折扇,扇骨是羽翼,扇面是杀意。

翎宸一马当先。他的六翼完全展开了——这是他从地牢脱身后第一次在战场上完全展开六翼。左翼根部被夜凉撕扯过的位置,羽毛还没有完全长齐,缺了一块,像一面被战火燎过的旗帜。可那残缺非但没有减弱他的威势,反而让他整个人多了一种从绝境中爬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锋芒。双刀在手,刀身上的灵光比在帐中时亮了好几倍,金色的光晕顺着刀锋流淌,像两条被驯服的、缠绕在他手臂上的光蛇。周身灵力暴涨——那灵力从他体内涌出时,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排开,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微微扭曲的透明波纹。金色光晕顺着刀锋流淌,与漆黑羽翼形成诡异而强大的对比。黑与金,本是不相容的两种颜色——黑是吞噬光的,金是释放光的。可在他身上,这两种颜色却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黑翼吸收着夜空中所有的暗,刀光释放出他体内所有的明,明暗交织,像一个行走在昼夜边界的神祇。

他居高临下。西安城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城墙、街道、房屋、箭塔、尸营,一切都和他在地图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无数倍,像一盘被摆好的棋。目光冷冽如冰,那双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发着光,不是火焰的跳跃,是冰面的反射——冷,静,不包含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的目光扫过城头,扫过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起义军,扫过那些正在倾倒热油的守军,扫过那些正在慌乱地弯弓搭箭的弓箭手。然后,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人。城头最高处,督战台上,那道身披重甲、手持红缨枪的身影。

云飞将军!

云飞正站在督战台上,红缨枪拄在身侧,枪尖朝上,红缨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的面孔在火把的光照下忽明忽暗,眉头紧锁,嘴唇紧抿,正在快速下达着一道又一道命令。他的声音被城头上的喧嚣淹没了一大半,可他的手势清晰有力——指西,西边的弓箭手便调转方向;指东,东边的滚木便加速下放。他还没有看见头顶的黑暗中正在发生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城下那片不断涌来的起义军身上。他以为这就是今夜的攻击——一次不计代价的正面强攻,用尸体堆上城墙。他在心里盘算着,按照这个伤亡速度,起义军最多再攻一个时辰便会力竭,届时他放出尸兵,从侧翼包抄,便能一举击溃。

“放箭!快射天上的怪物!”

那一声嘶吼是从云飞身边的一名亲卫嘴里发出的。那名亲卫偶然抬头,看见了头顶那片正在展开的黑色扇面。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手指指向天空,声音尖利得破了音。云飞猛地抬头。他看见了。看见了那片从云层中倾泻而下的黑色,看见了那数百双在夜空中展开的羽翼,看见了羽翼边缘那些冷冽的金色光纹——然后,看见了飞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六翼,黑羽,双刀,金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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