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玉儿(第2页)
她日日揣着汗巾,满心期许,只盼着大军凯旋,亲手将这份心意送到心上人手中。
一日悄然流逝,五日匆匆而过,十日杳无音信。
边关毫无消息,派出去打探军情的侍从,尽数一去不返,石沉大海。黑玉儿渐渐坐立难安,心底的不安与焦灼一日甚过一日,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第十五天黄昏,落日染红河面,暮色沉沉笼罩草原。黑玉儿正独自坐在窗边怔怔发呆,心绪纷乱,忽然听到宫外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那蹄声慌乱仓促,杂乱无章,全然不像凯旋大军的沉稳规整,反倒像败兵仓皇逃命,透着一股溃败的惶急。
她心头猛地一紧,骤然起身,快步冲到宫门口。
只见赫连铁山踉跄奔来,近乎连滚带爬,满身血污沾染铠甲,战甲裂开数道狰狞口子,头盔早已遗失不见,乌黑发丝凌乱散落肩头,脸上蒙着厚厚的尘土,交错着干涸的血痕,狼狈不堪,全然没有了往日勇士的英挺模样。
这般落魄颓败,是他从未有过的模样。
“玉儿!”他快步扑上前,大手猛地抓住黑玉儿的肩膀,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她的筋骨,眼底满是惊慌与绝望,“不好了!大事不好!大可汗他……”
黑玉儿的心瞬间狠狠沉落谷底,脸色唰地一片惨白,浑身发冷,声音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父汗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可汗御驾亲征,被夜朝新帝夜烛一箭射瞎了右眼!”赫连铁山嗓音嘶哑干涩,如同含着粗粝砂砾,字字揪心,“那一箭径直从右眼贯入,箭头深抵脑颅,军医坦言,若是再偏半寸,大可汗当场便会……”
话音未落,黑玉儿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双腿瞬间发软,身形摇摇欲坠,险些径直瘫倒在地。赫连铁山连忙伸手稳稳将她扶住,生怕她晕厥过去。
“带我去见父汗!现在就带我去!”黑玉儿死死攥住赫连铁山的衣襟,指尖深深嵌进他的皮肉,眼眶泛红,满是急切与惶恐。
黑玉儿一路踉跄小跑,匆匆赶往赫连平川的疗伤营帐。
营帐之内,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四周,氤氲不散,令人闻之作呕。几名军医跪在地上,神色惶恐不安,大气不敢出。地面随意丢弃着带血的纱布与棉絮,血迹斑驳,触目惊心,尽显惨烈。
赫连平川静静躺在床榻之上,往日魁梧如山的身躯此刻枯槁孱弱,面色蜡黄憔悴,嘴唇干裂起皮,毫无血色。右眼缠着厚厚的层层白布,白布之上隐隐渗出大片殷红血迹,刺目惊心。曾经睥睨天下、威严无双的草原王者,如今像一棵遭雷击重创的枯木,脆弱不堪,再无往日雄风。
“父汗!”
黑玉儿扑到床边,双膝跪在冰凉的毡毯上,泪水瞬间决堤,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滚落,满心心疼与悲戚。
赫连平川缓缓伸出左手,摸索着握住女儿的手,掌心力道大得惊人,全然不像重伤之人,带着一股隐忍的戾气与不甘。
“玉儿,过来,到父汗身边来。”他嗓音沙哑虚弱,气息微弱,却依旧透着王者不容置喙的威严。
黑玉儿轻轻将脸颊贴在他粗糙的手背上,温热泪水浸湿了他的指尖,满心悲恸。
“父汗,您疼不疼?难受就告诉玉儿。”她哽咽着轻声询问。
赫连平川避开了她的问话,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着心底的屈辱与愤懑,一字一句,沉重道出。
“如今我苍狼大军士气大挫,那夜烛小儿趁我不备,暗箭重伤于我。敌军趁机大举反攻,我军损兵折将,惨败而归……父汗迫于形势,不得不应下诸多难堪条款。”
他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屈辱、不甘与愤懑。
“他们逼迫我签下城下之盟,割让我苍狼三块水草最丰美的绝佳牧场,还要赔偿二十万两黄金。这些屈辱,父汗暂且忍下了。”
左手骤然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隐忍的怒火几近喷发。
“但父汗的雄心壮志,从未熄灭!”他嗓音骤然拔高,像一头受创的雄狮愤然咆哮,戾气冲天,“早晚有一日,我定会养精蓄锐,重整铁骑,踏平腐朽夜朝!将他们文臣武将的头颅一一砍下,悬挂在我的旗杆之上,以雪今日之辱!”
黑玉儿含泪重重点头,满眼信任与崇拜:“玉儿相信父汗!玉儿等着父汗凯旋,带我去夜朝,看父汗的凯旋旗杆!”
赫连平川抬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神色稍稍柔和几分。
“好孩子。父汗无碍,定会慢慢养好伤势。我还要亲眼看着你嫁给铁山,还要等着抱外孙。”
黑玉儿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可笑意还未在眼底绽开,便又被泪水击碎,满心酸涩无处安放。
夜幕笼罩草原,星垂平野,浩瀚银河横亘天际,星河璀璨。营帐之间篝火熊熊燃烧,木柴噼啪作响,点点火星腾空飞起,与漫天星辰交融在一起,分不清何处是人间烟火,何处是天上星河。
黑玉儿与赫连铁山静静围坐在篝火旁,跳动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脸庞,光影忽明忽暗,心事沉沉。
黑玉儿双手环抱着膝盖,下巴轻轻搁在膝头,眼眸怔怔望着摇曳跳动的火焰,眉眼间满是郁郁不乐,沉默不语,满心皆是担忧与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