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烛哥哥(第1页)
灵堂之内白幡垂落,素缟连绵,层层叠叠的灵幔裹着一室凄清,冷风穿堂而过,拂得白帛轻轻摇曳,带着化不开的悲凉。袅袅香雾从青铜香炉中缓缓升腾,氤氲缭绕,朦朦胧胧笼住跪地的兄妹二人,将他们的眉眼都晕在一片轻薄的白雾里,神色沉郁难辨。
夜烛身着素色丧服,静静侧首望着身畔的妹妹,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怜惜。连日守灵,夜凉始终茶饭不思,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整个人清瘦了大半,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凉。
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疲惫,满是恳切:“凉儿,你这般连日饮食不进,终日愁眉紧锁,这般熬下去,身子会垮掉的。朕如今已是一国之君,却先没了父皇,我不能再失去你这个唯一的亲人。”
夜凉脊背挺得笔直,如寒玉孤松,目光定定落在父皇的灵位之上,一动不动。周身气息冷冽,嗓音低沉干涩,像是覆了一层寒冬的薄冰,没有半分温度。
“皇兄,你知道吗?父皇走了,我心里半点想哭的念头都没有。”
夜烛身子微微一怔,眸光愕然看向她,满是难以置信:“凉儿,你怎会这般说?”
“整整十年。”夜凉缓缓开口,语调缓慢而沉重,字字都压在心底,“他被苍狼囚在敌营整整十年,受尽折辱;我在清风阁闭关苦修,也熬了整整十年。他终于被赎回来时,早已油尽灯枯,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我十年功成,练就一身绝世本领,却终究没能护住他,没能替他洗刷屈辱。”
她缓缓转过身子,抬眸望向夜烛。一双标志性的紫红色眼眸澄澈却干涸,眼底没有半滴泪光,只剩一片荒芜寂寥,像被寒风啃噬过的荒原,寸草不生,盛满了积了十年的郁结与怨怼。
“我哭不出来的,皇兄。心底翻来覆去,从头到尾,只剩下滔天恨意。”
夜烛久久沉默,灵堂的香雾萦绕在周身,掩不住他眉宇间的酸涩。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妹妹冰凉刺骨的掌心,那双手常年习武,带着薄茧,却冷得没有一丝暖意。
他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无声的安抚:“那就任由恨意藏在心底也好。只是别让这份恨意,一点点吞噬掉你的本心,掏空了你自己。”
北方边境旷野茫茫,朔风呜咽呼啸,卷着漫天碎雪纷飞。大地一片苍茫荒芜,旷野之上横尸遍野,残破的衣甲、零落的兵器散落在冻土白雪间,触目惊心。成群嗜血的乌鸦盘旋低空,发出沙哑凄厉的嘶鸣,落下来啄食着腐烂的尸身,骨肉碎裂的声响隐在北风里,格外悲凉。
鹅毛大雪簌簌飘落,层层叠叠覆盖住冰冷的尸体,却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死寂。
数十名夜朝逃难百姓,拖着饥寒交迫、满身伤病的身躯,在雪原上步履蹒跚地艰难跋涉。有人拄着断折的木拐,跛着血肉模糊的腿脚;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身躯,步履踉跄;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紧紧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小小的孩儿冻得面色青紫,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剩微弱的气息。
死寂的雪原忽然传来震天铁蹄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一队苍狼部铁骑疾驰奔袭而来,马蹄踏碎厚厚的积雪,溅起漫天雪沫,转瞬便将一众流民团团围堵,封死了所有生路。
流民们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纷纷跪倒在雪地之中,哀声求饶。
“苍狼大人饶命啊!求求你们发发慈悲!”
“放过我们这些穷苦百姓吧!可怜可怜怀里的孩子,给他一条活路……”
哀求声、哭泣声、惶恐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在凛冽北风中显得格外无助。
苍狼骑兵领头的将领勒住马缰,仰头发出一阵张狂桀骜的大笑,眼底满是嗜血的残忍与轻蔑。他挥舞着手中寒光凛冽的弯刀,刀锋起落间,便是一条人命,一刀一个,毫不留情。
白雪染血,哀声断绝。
老妇人死死将婴儿护在怀中,用单薄的身躯死死遮挡,可冰冷的弯刀依旧无情劈下,一瞬之间,一老一幼,双双殒命。
短短片刻,数十名手无寸铁的流民,尽数惨遭屠戮,鲜血汩汩流淌,浸透皑皑白雪,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触目惊心。
大雪依旧不停簌簌飘落,想要温柔掩盖这片杀戮与惨烈,可漫天白雪落得再厚,也终究盖不住雪地间那抹刺目惊心的血红,盖不住边关大地弥漫的悲凉与凄苦。
深宫朝堂,庄严肃穆却凝滞压抑。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静静伫立大殿两侧,手中玉笏微微颤抖,人人面色凝重,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言言语。
新君夜烛端坐龙椅之上,面容冷峻沉郁,眉宇间凝着盛怒,周身气场冰冷慑人。望着满朝缄默不语的大臣,他终于按捺不住心底怒火,厉声怒斥。
“怎么?如今边关告急,百姓惨遭屠戮,朝堂之上,竟无一人敢请缨出战?!”
怒喝声落下,他抬手将案上边关急报狠狠摔落在汉白玉地面。
“啪”一声脆响,奏折四散裂开,惊得满朝大臣浑身一颤,连忙纷纷双膝跪地,偌大朝堂瞬间跪成一片,气氛死寂。
“陛下息怒!苍狼部铁骑骁勇善战,战力强横,臣等……臣等实在是有心无力,不敢贸然迎敌啊!”兵部尚书伏在地上,声音颤抖,惶恐辩解。
“有心无力?”夜烛眼底寒意更甚,语气冷得刺骨,“边关百姓被肆意屠戮流离之时,你们有心无力;无辜流民被铁骑追杀斩杀之时,你们有心无力;如今朕问谁愿领兵出征、镇守国门,你们依旧一句有心无力搪塞了事!”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一名传令兵衣衫凌乱、满脸仓皇,跌跌撞撞冲进大殿,重重扑倒在地,气喘吁吁急声禀报。
“报——启禀陛下!苍狼部再度大举兴兵入侵!前锋铁骑已攻破居庸关,大军昼夜兼程,直逼京师而来,眼下京师已然告急!”
消息如惊雷炸响,朝堂之内瞬间一片哗然。大臣们面面相觑,眼底满是惊惧惶恐,更有几人身子抑制不住瑟瑟发抖,惶惶不安。
夜烛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玄色龙袍随动作翻卷如云,气势凛然。他面色阴冷沉厉,目光扫过跪地群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