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生花(第1页)
痛。
剔骨削肉之痛,如附骨之疽,在灵魂深处疯狂撕咬。
沈令仪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油里反复煎熬。耳边是风雪呼啸的声音,夹杂着那个男人低沉而残忍的笑语:“令仪,你沈家满门忠烈又如何?这大梁的江山,终究是我萧祁的垫脚石。你的血太热,正好用来暖一暖这冰冷的皇座。”
随后,是利刃划开皮肉的声响,是四肢百骸被寸寸斩断的脆响。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琴师之手被剁下,看着那双曾为萧祁研墨添香的腿变成两截枯木。她没死,被做成了人彘,扔在酒窖的瓮中,听着外面萧祁迎娶新妃的喜乐,在无尽的黑暗与恶臭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不甘心……我不甘心!”
沈令仪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脊背。
入目不是阴暗潮湿的酒窖,而是熟悉的鲛纱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药味,混杂着窗外透进来的凛冽梅香。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捂住剧痛的胸口,却看到了一双纤细、苍白,却完好无损的手。指节修长,指尖有着常年抚琴留下的薄茧。
这是……她的手?
“姑娘,您醒了?可是魇着了?”
一道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令仪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布比甲的小丫鬟正端着铜盆站在床前,满脸担忧。
绿珠。
这是她陪嫁的丫鬟,早在沈家被抄家那日,为了护她,被乱刀砍死在府门前。
沈令仪瞳孔骤缩,心脏剧烈跳动得几乎要撞破胸膛。她死死盯着绿珠,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现在……是哪一年?”
绿珠被自家姑娘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道:“姑娘这是睡糊涂了?今儿个是景隆二十三年的腊月初八,外头正下着雪呢。”
景隆二十三年。
沈令仪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这一年,她十六岁,还未嫁给靖王萧祁。沈家正值鼎盛,父亲是当朝太傅,兄长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而她,是京城人人称颂的“第一才女”,也是侯府里那个因为生母早逝、常年病弱而被遗忘的庶女。
她回来了。
从地狱爬回来了。
“姑娘,您别哭啊,是不是身上哪里疼?奴婢这就去请大夫。”绿珠慌了手脚,放下铜盆就要往外跑。
“站住。”
沈令仪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冽威仪。
绿珠脚下一顿,惊愕地回头。她伺候姑娘这么多年,姑娘向来温吞软弱,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何曾有过这般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沈令仪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扫过屋内熟悉的陈设。这是她在镇国公府的偏院,名为“听雪轩”,实则偏僻破败,冬日里连炭火都供应不足。前世,她便是这般唯唯诺诺地活着,直到被继母设计,嫁给了看似温润如玉实则狼子野心的靖王。
“绿珠,”沈令仪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外头的雪,下得大吗?”
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刺骨的冷意让她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回姑娘,雪下得紧,院子里的腊梅都压折了枝。”绿珠连忙拿了披风给沈令仪披上,心疼道,“姑娘身子弱,受不得风,快关上吧。”
沈令仪看着窗外那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红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令人胆寒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