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钟敲不醒装睡的人（第2页）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了陆峥的心脏。

他蹲在地上，抱着那个笔记本，终于崩溃了。

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空荡荡的店里嘶吼。眼泪砸在笔记本上，晕开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也晕开了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沉甸甸的爱意。

他想起第一次决裂，是在警校的野外拉练。他莽撞地带着时研抄近路，迷了路，差点掉进陷阱。时研又气又怕，吼着“再也不理你了”，可半夜，却偷偷把野果子塞进他的手里，红着眼眶说“下次别这么冲动了”。

他想起第二次决裂，是刚工作的第二年。时研因为毒素发作差点失误，他替对方扛了处分。时研冷着脸说“从此两清”，可那三个月里，每天他的办公桌抽屉里，都放着一份热腾腾的早餐，一张写着“注意安全”的纸条。

他想起第三次决裂，是七年前。时研从美国回来，变得沉默寡言。他翻出诊断报告，气得摔了药瓶，时研红着眼说“你果然不懂我”，可转身，却在他的宿舍楼下，默默站了一夜。

四次决裂。

原来每一次的“再也不见”，都是“我好爱你”。

原来每一次的推开，都是因为，舍不得。

陆峥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站起身，看着窗外的青石板路，看着巷口的糖糕铺，看着那些和时研有关的一切，眼底的绝望里，燃起了一股执拗的、疯狂的光。

他要去找时研。

不管星墟在哪里，不管太行山有多深，不管有多难，他都要找到他。

他不能让时研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那条通往“安生”的路上。

他不能让自己，再错过一次。

陆峥开始疯狂地收拾东西。他把诊断报告和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把时研的灰色毛衣叠好，塞进背包。他去巷口的糖糕铺，买了二十个刚出锅的糖糕，用纸包着，揣在怀里，怕凉了，就用体温焐着。他翻出家里所有的积蓄，一沓沓塞进背包，又跑去药店，买了满满一背包的药——止痛片、消炎药，还有他能找到的，所有和神经损伤有关的药。

邻居看到他忙忙碌碌的样子，忍不住问：“陆峥，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陆峥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去太行山，找时研。”

邻居愣了愣，叹了口气：“那孩子，走得急，怕是……”

“我知道。”陆峥打断他，眼底的光，亮得吓人，“他去的地方，叫星墟。不管多难找，我都要找到他。”

出发前，陆峥走到钟表店的墙前，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着。他的手还在抖，字迹却无比清晰。

“时研，等我。

这次换我来找你，

一辈子，都行。”

写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装满了他和时研回忆的小店。货架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数着，他和时研，错过的那些时光。

他锁上门，把钥匙塞进邻居手里，转身，大步流星地往车站走去。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背包里的糖糕，还带着温热的甜香。口袋里的笔记本，贴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得有力。

他不知道星墟在哪里，也不知道太行山的路有多难走。他只知道，时研在等他。

他坐上开往太行山的长途汽车，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老街一点点倒退，最终消失在视野里。陆峥靠在车窗上，手里攥着那张写着“星墟，太行”的纸条，眼底的红血丝里，藏着无尽的爱意和悔恨。

时研。

我来了。

你别怕。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而此时的太行山深处，时研正拖着病体，艰难地走在蜿蜒的山路上。风卷着松针的冷香，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咳得撕心裂肺，一口血涌上来，他赶紧捂住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衬衫，像一朵开得惨烈的花。

他靠在冰冷的树干上，从怀里摸出那张警校合照，看着照片上陆峥的笑脸，眼泪汹涌而出。

他不知道，有一个人，正带着满腔的爱意和执拗，朝着他的方向，跋山涉水，而来。

老街的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时光，却再也回不去，那些有糖糕甜香的旧时光里。

只有风，还在吹着，吹过青石板路，吹过太行山的山谷，吹着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时研。

陆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