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回家了（第1页）

第379章哥，我回家了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重症监护室里凝滞的空气。窗外的天光，从熹微的鱼肚白，渐渐晕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红，一缕缕透过玻璃，漫过陆野苍白如纸的脸颊，替他拂去了几分濒死的寒意，却照得他眼睫上的细绒毛，都泛着一层脆弱的白。

他的睫毛，终于极轻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那动作细微得像风中摇曳的蝶翼，却精准地撞进了陆峥的眼底。守在床边的男人，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脊背，攥着椅子扶手的指节猛地泛白，连呼吸都生生顿住，生怕自己稍重一点的气息，就惊碎了这场迟了十年的苏醒。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又过了许久，陆野的眼皮才缓缓掀开。

视线是混沌的，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耳边的声响也隔着一层水幕，监护仪的滴答声、远处隐约的脚步声，都模糊成了一片嗡嗡的杂音。他费力地眨了眨眼，干涸的眼窝传来一阵酸涩的刺痛，混沌的意识里，最先冲破迷雾的，是天台上那片被血染红的月光，是陆峥眼底那片痛得快要滴血的红，是那句砸在他心尖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的——“哥从来没怪过你”。

喉间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厉害。他张了张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一个沙哑得不成样子的音节：“水……”

那声音微弱得像蚊蚋，陆峥却听得一清二楚。他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膝盖狠狠撞到床沿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跌跌撞撞地冲到饮水机旁，颤抖着手倒了一杯温水。杯壁上的水珠溅到他手背上，冰凉的触感，才让他稍微找回一点理智。

他小心翼翼地将陆野扶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眼前的人。温热的水流滑过陆野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却也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尘封的意识。

陆野抬眼，撞进了陆峥通红的眼底。

那张和自己别无二致的脸，此刻写满了遮不住的疲惫与后怕，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地交织着，像一张攒了十年的网，网住了所有的牵挂、愧疚与恐慌。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好几岁。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弥漫着的，是十年光阴都化不开的沉默。

那些假装的狠戾，那些刻意的疏远，那些压在心底、反复咀嚼了十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无声的哽咽，堵在喉咙口，酸得人眼眶发疼。

陆野动了动手指，才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硌人的触感。他缓缓摊开手，那封被他贴身藏了十几年的信，此刻沾着干涸发黑的血渍，边角被摩挲得发毛，静静躺在他苍白的掌心。信纸上的字迹被血渍晕染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清晰地辨认出那句被他用指尖反复描摹、刻进了骨血里的话——哥，等我回家。

陆峥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想起天台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想起信里那些歪歪扭扭、被眼泪泡得发皱的字迹，想起那句“妈走的那天，我就在殡仪馆对面的街角站了三个小时”，想起那句“我攥着糖，手心里全是汗，想喊一声爸爸，可他转头看到我，只皱着眉说‘小野，这么晚了，回床上去’”。

原来，这封信，陆野一直带在身边。带了这么多年，带过了无数个刀尖舔血的日夜，带过了无数个独自舔舐伤口的深夜。

“小野……”陆峥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陆野苍白的脸颊，指尖悬在半空中，却又猛地顿住，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哥在。哥一直都在。”

陆野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恨了十年、也念了十年的哥哥，眼底渐渐漫起一层水雾。那些积压了十年的委屈，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堵在喉咙口，烫得他舌尖发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恨了陆峥十年，恨他的光明磊落，恨他的众望所归，恨他永远站在阳光里，而自己只能蜷缩在黑暗里，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