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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叔你是我叔(第1页)

一九八四年的春天来得很早。正月还没过完,承天巷口那棵大榕树就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小小的,像无数只刚睁开的眼睛。陈家铺子门口那棵石榴树也醒了,枯了一整个冬天的枝条上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花苞,有的已经裂开了缝,露出里面红红的花瓣,像婴儿从被子里伸出来的小拳头。陈木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石榴树旁边看那些花苞。他数一遍,又数一遍,数到第十遍的时候,花苞又多了几颗。他伸出手,想摸摸最小的那颗花苞,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怕摸坏了。

“陈叔,吃饭了。”家兴站在铺子门口喊他。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蹌了一下,扶住树干站稳了。他走进铺子,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面前摆著一碗粥、一碟咸菜、一颗金枣。粥是地瓜粥,地瓜切得很大块,煮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碎。咸菜是萝卜乾,切碎了拌上辣椒和蒜末,脆生生的,辣丝丝的。金枣金黄金黄的,在碗边放著,像一颗小太阳。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他喝粥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音,呼嚕呼嚕的,像一头在槽边进食的猪。家兴在旁边看著他喝粥,忍不住笑了。

“陈叔,你喝粥的声音好大。”

陈木水停下来,看著家兴。家兴已经十四岁了,个子躥得很快,快赶上家安了。他的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红红的,肿肿的,像几颗刚冒出来的小蘑菇。他的门牙中间那条缝还在,笑起来能看到那条缝后面黑洞洞的口腔。

“我从小就这样。”陈木水说,“我阿妈说,喝粥不出声,饭就白吃了。”他低下头继续喝。呼嚕,呼嚕,呼嚕。

家兴看著他那头花白的头髮,稀疏的,软塌塌的,贴在头皮上,像冬天山坡上残留的枯草。他的头低著,后脑勺上有一块疤,疤痕是白色的,没有头髮,像一块被火烧过的荒地。家兴看著那块疤看了好一会儿。他想问那块疤是怎么来的,但他没有问。他觉得那是陈木水的秘密。不该问的不能问。

陈木水是春天的时候开始变的。不是变老,老是一直在老的。是变沉默。

以前他还会跟家兴说几句话,问问粥好不好喝,问问金枣甜不甜,问问今天有没有客人来。现在他不说话了。他坐在柜檯后面的矮凳上,两条腿在桌子底下抖著,眼睛看著门口,看著巷子,看著巷口那棵大榕树。他不说话,就那么看著,像一块被种在柜檯后面的石头。

陈阿圆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但没有问。她知道有些话不是想问就能问出来的。有些话要等人自己说。他不想说,你问一百遍也没有用。他想了,不用你问他自己就说出来了。

她等著。

四月里的一天,天下著大雨。雨从早上开始下,越下越大,到中午的时候,巷子里的水已经漫过了脚踝。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青苔绿得发黑,墙缝里的野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没有客人,铺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天地之间拉著一面巨大的帘子。

陈木水坐在柜檯后面的矮凳上,看著门外的雨,两条腿在桌子底下抖著。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扁担。

扁担是黑色的,断过三次,绑著三道麻绳,木头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泡了几十年,摸上去是凉的,滑的,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他的手指在扁担上慢慢地滑过去,从这头滑到那头,从那头滑到这头,把那三道麻绳摸了一遍,把那些裂缝和坑洼摸了一遍,把扁担上所有的痕跡都摸了一遍。他的手指停在了扁担中间,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凹槽,是被肩膀磨出来的。

扁担在谁的肩上磨了这道凹槽?在陈远水的肩上。从缅甸到泉州,三千里路,三年时光,扁担在陈远水的肩上磨出了一道凹槽。凹槽里嵌著陈远水的汗,嵌著陈远水的血,嵌著陈远水的皮屑。凹槽是陈远水的形状。

陈木水把手从扁担上收回来,转过身,看著陈阿圆。陈阿圆正站在柜檯后麵包金枣,手指在金枣和报纸之间翻飞著。她感觉到了陈木水的目光,抬起头,看著他。

“陈叔,怎么了?”

陈木水没有说话。他走回柜檯前面,站在那里,两只手撑著柜檯,身体微微前倾。他的手指在发抖,柜檯的木头在他手指下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被人推开了。

“阿圆。”他喊了一声。不是“阿圆”,是“阿圆”。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陈远水叫她“阿圆”,苏阿梅叫她“阿圆”,林清石叫她“阿圆”,家安、家寧、家兴都叫她“阿母”。別人叫她“陈老板”、“老板娘”、“阿圆姐”。没有人叫她“阿圆”。陈木水的声音不像陈远水,陈远水的声音低沉,沙哑,像风吹过枯树。陈木水的声音是尖的,细的,像一根针从喉咙里刺出来。但他叫她“阿圆”的时候,那个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低了一些,沉了一些,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她。

“陈叔,你想说什么?”

陈木水看著她,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他的嘴唇在抖,从嘴角抖到嘴唇中央,从上唇抖到下唇。他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把手从柜檯上收回来,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肩膀开始抖,一耸一耸的,像一个人在无声地哭泣。但从他的指缝间传出来的不是哭声,是一种压抑的、沉闷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声音——啊啊,啊啊,啊啊。像一只被困在井底的动物在叫。

家兴从后面跑出来,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拿著一块抹布。他看见陈木水捂著脸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愣住了。陈阿圆从柜檯后面走出来,蹲在陈木水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叔,有什么事你说。说出来就好了。”

陈木水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他的脸是湿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满脸都是。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两颗被泡在水里的红枣。他看著陈阿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阿圆,我不是陈木水。”他说的声音很小,小得家兴站在灶间门口都没有听清。但陈阿圆听清了。她蹲在那里,像被人点穴了一样,一动不动。

“我叫陈水木。我是你阿爸的弟弟。我是你叔叔。”

铺子里安静了。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哗哗的,像天塌了一个角。家兴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站在那里,看著蹲在地上的陈木水——不,陈水木。陈水木。陈远水的弟弟。

陈阿圆蹲在他面前,看著他那张脸——花白的头髮,稀疏的,软塌塌的,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脸到右脸;背驼得很厉害,头往前伸,下巴快碰到胸口了;衣服是旧的,灰扑扑的,袖口磨出了白色的线头;手是枯的,乾柴一样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她看著这张脸,看了很久,在这张脸上寻找陈远水的影子。她找到了——额头,一样的宽,一样的平,一样的上面有三道抬头纹;眉毛,一样的浓,一样的黑,一样的眉尾往下耷拉著;鼻子,一样的直,一样的挺,一样的鼻翼微微外翻;嘴巴,一样的薄,一样的嘴唇紧闭的时候嘴角往下弯。她找到了。她早就应该找到的。但她没有。

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陈远水还有一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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