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缘（第1页）

当夜，房潇辗转反侧。

半梦半醒间，是三嫂执手说：莫要忘了咱们全家的冤屈；是杨堰一身喜服，搀着一温婉女子，微笑转身；是全家围桌吃饭，独缺她一人。

翻来覆去地出一身冷汗，房潇恨自己无用，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留下三嫂的办法。

如今的她，仅是这尘间的一粒沙，无人在意。

她不禁扪心自问：这三年的修行，究竟是逃避，还是所谓的忍而不发？若是没有三嫂的出现，她会不会在这深山修行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至无常到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不，她猛地坐起来——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有比塞北发生的一切、京城发生的一切更可怕的事情了。不能再用学艺的借口麻痹自己。

全家遭难，凭什么她一人独活？

外面早已天色大亮。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去和师父、丹阳商量对策。家中出事以后，所有的对策决定都是在被胁迫之下做的妥协。

这次不能再被动了——她要主动出击。

丹房内，“师父，徒儿自觉这三年学有小成，是否可以下山去寻些机缘，为全家报仇了？”

乌云仙背对房潇，“莫急，机缘已至。”

“师父是说此次偶遇三嫂之事吗？”

“怎算偶遇？你可知你那三嫂为了寻你是何等颠沛流离？”乌云仙闭眼，虽历万载，终是不忍一坚贞女子受此磨难。“莫要与我在此多言了，快快下山与你那命苦的嫂子做一场科仪法事去吧。慈悲！慈悲！”

“法事？嫂子？”房潇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师父！什么？”

“罪过！罪过！人身难得，但她已入绝境，来世再修吧！”

房潇震惊——师父既然早已算得，为何不早同自己说？若是早些，或有一救。

乌云仙转身，满面慈悲，“这是她的命数，即便你救她这一回，但历经这三年磨难，待万事皆定之时，你让她如何自解？去吧，莫要误了她的时辰。”

房潇听言转身便去，耳边悠悠回荡着师父的声音，“你父不去，苍龙不出；她若不去，你家大仇无力回天——这便是机缘。”

一路上，房潇沉着脸心绪杂乱，丹阳也不敢多言。

相聚难不成就是为了散场？

二人快到山下，便遇到了上山报信的卫兵，“姑娘，麻烦您跟仙姑说一声，昨夜天凉，那妇人想是畏寒生了炭盆，谁知却被炭气熏倒，等早上寻她时人都已经凉了。”

派上山的是一位新兵，不敢与房潇说话，将丹阳拉至一边。

丹阳回头望了一眼神色复杂的房潇，“我们道长晨起便已占得此事，道长慈心，特下山为逝者超度。”

丹阳把小兵哄得一愣一愣的，又瞥见房潇不是平日素衣装扮，而是着了道袍，便更加深信不疑，连称神算，赶忙为二人开路下山。

山下，众人嫌恶，并未移动谢昭的尸身，人还停在前院的偏房。

房潇强忍眼泪，直奔房间。只见那谢昭面色红润，有如熟睡，甚为安详。身边四个血红色的大字，似是要灼伤人眼。

满屋温热的炭气，令人窒息。

丹阳跪在炕首，高举一盆清水。房潇则跪在炕沿，将自己的帕子打湿，为她轻拭眉眼，握着那早已冰冷的手。

出门前那日，三嫂就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一起打趣二哥二嫂的——只是那时，三嫂的纤纤玉手，状若无骨。

收拾整齐，房潇丹阳二人不假他人之手，合力将谢昭搬至道观正堂停放。

房潇强忍热泪，顿首整肃衣冠，先以长辈之礼跪拜，再行道家超度科仪。

此番超度，心境与之在燕州城楼之时，大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