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光(第1页)
沈眠枝从花坊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那束牛皮纸包好的康乃馨。
门上的铜铃在头顶轻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被午后的阳光晃了一下眼。花坊里的暖光和干花香还残留在感官里,和外面清冽的秋风混在一起,让她一时间有些不舍得走。
那个叫沈知意的女人刚才递花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慢点走,路上小心”。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沈眠枝忘了自己有没有说谢谢,大概是说了,但声音太小,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接过花的时候,指尖碰到沈知意的指尖,温热的,不像她的手常年冰凉。
她把花束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处的蝴蝶结。沈知意顺手系好的,动作行云流水,大概不到三秒。那三秒里沈眠枝盯着她的手指看了很久——那双手很稳,拇指和食指捏着麻绳轻轻一绕一拉,就打好了一个结。不像她的手,每次系东西都会抖,系完还要反复拉好几下确认不会散。
她把康乃馨往怀里拢了拢。今天妈妈过生日,她想送一束花。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为妈妈做过什么事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每次做了,都会被说成“多余”或者“浪费钱”。但今天她还是买了。三十五块钱,不在每月两千块的生活费预算里。但今天是妈妈的生日。她记得上次送妈妈康乃馨还是上班的时候,有一年发年终奖,她买了一束粉色的康乃馨,妈妈笑得特别开心,把花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养了整整半个月。后来辞了职,就再也没送过了。
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在公交站等了一辆车,往城东方向去了。妈妈的家在城东那片老居民区里,一条窄窄的巷子进去,第三栋就是。她小时候在那条巷子里长大,后来嫁了人,每次回来都像是来做客——甚至比做客还拘谨几分。做客可以带一束花、一盒点心,大大方方地放在桌上,主人会笑着说“来就来嘛还带东西”。但她是回娘家,回娘家带东西,她妈会说“这东西花了多少钱”。
她站在妈妈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敲了敲门。
门是她弟弟开的。弟弟比上次见面时又胖了一圈,穿着一件灰色的棉睡衣,嘴里嚼着口香糖,看到她怀里的康乃馨,挑了挑眉:“哟,姐,你还会买花呢?”沈眠枝没有回答,只是侧身从他旁边挤进去,喊了一声“妈”。
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到沈眠枝怀里的花,先是一愣,然后皱了皱眉:“你买这个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多少钱?”
“三十五。”沈眠枝把花递过去,“妈,生日快乐。”
妈妈没有接。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那束花一眼,又看了看沈眠枝,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责备:“花这个钱干什么?你要是真有这个心,不如把钱省下来给你弟弟凑首付。花两天就谢了,有什么用?”
沈眠枝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感到弟弟从她身后走过来,从她手里把那束花抽走了——不是接过去,是抽走。他拿着花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手弹了弹花瓣,然后随手往沙发上一扔,说了句“挺好看的,可惜不经放”。花束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滚到角落里,几片康乃馨的花瓣掉在了垫子上。
妈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花,没有捡,只是说了句“你坐吧,我去下饺子”,转身回了厨房。沈眠枝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沙发上那束花,看着那几片掉在垫子上的粉色花瓣。她走过去,把那几片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茶几边上,然后把那束花从沙发角落里拿起来,抱在怀里,转身说了句“妈,那我先回去了”。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轰鸣声,妈妈随口应了一声“哦”。弟弟已经窝进沙发里开始刷手机,头都没抬。
她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巷子里的风吹过来,把她怀里康乃馨的一片叶子吹得翻了个边。她轻轻翻回去,用手指抚平叶脉上的皱褶。走到巷口等公交的时候,她把花束又翻过来看了看——那个蝴蝶结还在,但被压扁了一点。她小心翼翼地把蝴蝶结重新撑起来,用手指一点一点调整角度,直到它恢复到原来那个好看的弧度。
她没有哭。只是坐在公交车上,把康乃馨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扶着花束防止晃动。身边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戴着耳机在刷手机,屏幕上五颜六色的画面快速切换。沈眠枝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在想——她已经没有年终奖了,没有工作,没有存款,可她妈还是觉得她应该拿得出钱来。三十五块钱买的花被随手扔在沙发上,花瓣掉在垫子上,弟弟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妈妈宁可让她把钱省下来给弟弟凑首付,也不愿收下这束生日花。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下午档的电视剧,茶几上摆着半杯浓茶和一盘瓜子壳。听到开门的声音,她的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上下扫了沈眠枝一眼,然后落在了她怀里的康乃馨上。
“你哪来的花?”
“买的。”沈眠枝把购物袋放在茶几旁边,声音很轻,“今天我妈过生日,我买了束花送过去。”
婆婆的眼睛立刻瞪大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沈眠枝面前,把那束康乃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得花瓣簌簌响。“你买的?多少钱?”
“三十五。”
“三十五?”婆婆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回头看了一眼电视,又转过头来瞪着沈眠枝,“沈眠枝,你一个月生活费两千块,买三十五块钱的花?那东西能当饭吃吗?买个馒头还能顶一顿,花两天就谢了,你扔给谁看?”
“今天是我妈生日……”
“你妈生日你买个馒头去也比买花实在!”婆婆打断她,用食指戳了戳其中一朵花瓣边缘微微发卷的康乃馨,又翻过花束看了看那个被压扁过又重新撑起来的蝴蝶结,语气里带上了阴阳怪气的调子,“哟,还打了个蝴蝶结呢,花里胡哨的。你倒是挺有闲情逸致啊?有这个钱买花,怎么不见你给家里多买两斤肉?怎么不见你给你弟弟凑首付去?你妈不是天天念叨着让你出钱买房吗?”
“这不是给我弟弟的。”沈眠枝的声音很轻,但难得地接了一句,“这是给我妈的。”
“给你妈的?”婆婆把花往她怀里一推,“那怎么又拿回来了?你妈不要吧?你妈都不要的东西,你拿回来供着?怎么,你妈不要,你就拿来表孝心给我们看?显得你多孝顺似的。花这种没用的东西,我们家不兴这个。”
沈眠枝没有再接话。她把康乃馨从婆婆手里轻轻拿回来,转身走进卧室,找了个空玻璃瓶,加上大半瓶水,把花插好放在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卧室不大,她和丈夫的床各占一边,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她的床头柜上除了一盏台灯和一本翻旧了的台历,什么都没有。现在多了一瓶花。粉色的花瓣在透明的瓶子里散开,像一小团柔和的云,暖黄的台灯光透过花瓣照在墙上,映出一小块模糊的粉色光斑。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和颜色。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瓶花。忽然想起来以前上班的时候,隔壁办公室的小周每到周五都会给自己买一束花放在办公桌上。有一回她路过,小周叫住她,说“眠枝你看这个洋甘菊好不好看”,她说好看。小周说“你以后也可以买一束放在你办公室,心情会好很多”。她当时笑着说“好啊”,但她从来没买过。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些花花草草的东西。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这瓶被退回来的康乃馨,忽然明白了小周那句话的意思——不是花能让心情变好,是给自己花钱做一件毫无功利意义的事,能让一个人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那天晚上,丈夫陈志强回家的时候她已经把晚饭做好了。陈志强换鞋的时候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瞥见床头柜上那束康乃馨,皱了皱眉。
“谁买的?”
“我买的。”沈眠枝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声音很轻,“今天我妈过生日,我买了束花送过去。我妈没要,让我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