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落网(第1页)
汴京的秋日总是寂寥的。
随着几场寒霜降下,御街两旁的草木已经枯槁,干瘪的阔叶打着圈儿落下,被来来往往的人马踩进石头缝里。
王货娘正挑着一担玩具、零嘴——她是住在京郊的货娘。她今日天不亮就出发,那双破旧的草鞋走过淖泥没胫的田坎、走过晨雾缭绕的石桥、走过车马喧嚣官道。她走过汴河河堤,倚靠着堤岸上的依依细柳,同拉船的纤夫应和几声调子;她走过汴京御河河岸,看几支残荷孤零零立在水面,在微凉的风中颤颤巍巍。
她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准备开始叫卖,却见人群正自发地朝两边分开。
一只手拦向她,王货娘抬头,看到个干练的姊妹——她头包着一块干净的包头,身穿短衫,袖角沾着面粉。她应是附近食肆的厨娘。
“姊妹,这是怎么了?”王货娘随熙熙攘攘的人群一齐挤到街边,她收起担子,把两只货篮拢到自己腿边,不解地问道。
“是那姓余的恶贼要被拖去处死了!”厨娘拍了拍衣袖,笑得十分痛快。
王货娘踮着脚、眯着眼,跟着人群往北边望去。一片灰蓝到泛白的天幕下,是一重重屋檐、一棵棵枯木,再往下,她只能看到攒动的人头。
周遭絮语声愈发嘈杂。
实在是看不着囚车,她只得暂且放弃,转头问那厨娘:“那姓余的是犯了什么错?”竟让这么多百姓义愤填膺,要亲眼看着他被押往刑场。
厨娘闻言,神色诧异一瞬,随即瞪大了眼睛,惊道:“你竟不知此事?”她上下打量几眼面前的货娘,狐疑道:“你不是货娘么?连这么大的案子都没听过?”
王货娘挠挠头,下意识扭了扭脚踝,嘿嘿一笑道:“前几天我家里有事,没来成汴京。”她爹年纪大了,秋风一吹、秋雨一淋,当晚就发了热。她又要采药,又要照顾父亲,又要帮衬母亲,就耽搁了卖货。
厨娘没有追问。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中难掩激动:“你可曾听过青城派?”
王货娘摇头。
“那你可曾听过五岳剑派?”
王货娘再摇头。
“那……你可曾听过福威镖局?”
王货娘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她眯着眼思索片刻后,眼前一亮,乐道:“这我倒是听过!”早年间,她初生牛犊不怕虎,想抄近道来汴京,带着货物一头扎进深山里。山里毒虫多,她防备不及,被长虫咬了一口。祖宗保佑,恰好遇到几个路过的镖师把她救了哩!
厨娘松了口气,娓娓道来:“在蜀中,有一座山,叫青城山;青城山上盘踞着一伙武林中人,号青城派。青城派的话事人名余沧海,乃是什么松风观观主。”
“福威镖局的总镖头姓林,叫林……什么来着?不记得了。他们家有一本武林秘籍,据说练成了可以上天入地!那林家祖宗就练成过,据说在当时,江湖之中少有人能与之为敌。”
“呀!”王货娘闻言不禁惊呼。见有路人看向自己,她不好意思地捂住嘴,笑着点头致歉。待路人不再注意自己后,她探头问道:“那这林总镖头定然是个顶厉害的英雄吧?”
厨娘惋惜地摇头,叹了口气:“老话说‘龙生九子不成龙’,那秘籍是厉害,可祖宗练得成,子孙却不一定能练成。”
王货娘自小便挑着一担货物走街串巷,也算见多识广,她一咂摸便回过味儿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秘籍林家祖宗用过,江湖中人也知晓其威力,一旦后代守不住,那是指定会遭抢的。
“那姓余的手段残忍,为夺秘籍,竟灭了福威镖局满门,连一些镖师的亲人都没放过。他还自恃江湖身份,去参加什么……江湖盟会?险些成大官了哩!”厨娘听故事听了个囫囵,如今讲起来也是磕磕绊绊,但好歹记得故事轮廓。
“但这都不要紧。”她想,“只要这妹子知道这姓余的有多可恶就成!”
她抬头,却见王货娘正怔怔地看着她,眼中似有水光氤氲。一只手牵向她,王货娘扒着厨娘的手,急道:“那之后呢?”
厨娘心中明悟:“想必这妹子与福威镖局的人有些交情。”她惋惜叹气,伸手安抚似的拍了拍王货娘的肩膀,“幸而苍天有眼,那余恶贼犯下此等恶事,最终没能逃过法网恢恢。
他弟子在追杀几名镖师时,路遇一名江湖女侠出手阻止,所以没能得手。可惜几位镖师虽得以逃脱,他们的家人却惨遭不幸。”
王货娘一口气松得断断续续。
“那些镖师中,有一位姓崔的女侠,她负伤归家后,发现母亲女儿已尽殁在了青城派恶徒手中。
老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因为青城派,她家里如今只剩她一个人。于是她拼了这条命,也想把余沧海送去正法。”
“倒真是个了不起的好姊姊。”王货娘夸道。
厨娘亦认可地点头。听闻那位崔镖师是从荆湖北路?还是荆湖南路?一路乔装打扮,风雨兼程、水陆并进、快马加鞭,只用了短短十日,就到了汴京。
于是七日前——
“咚!”
一声鼓响,附近的摊贩皆闻声侧目,不约而同望向开封府的方向。
“咚!咚!”
又是两声。
敲鼓之人是个女子,她风尘仆仆、形销骨立,双手死死扣紧鼓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