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第1页)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陈云意看都没看沙发上那个手提袋,直接走向门口。围巾已经围在谢露萍脖子上了,她自己的那条不知道塞哪儿去了。
“我妈让带给陈云淑的。”她说,下巴朝沙发的方向抬了一下。
“不拿?”
“不拿。”
她拉开门。冷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院子里已经白了,门廊下的台阶被雪盖住,踩上去吱吱响。陈云意站在雪地里,大衣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领口敞着。风灌进去,她缩了一下脖子。
车来了。两个人钻进后座,车门一关,外面的风声雪声全被隔开,只剩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陈云意靠着车窗,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线。雾气分向两边,露出外面昏黄的路灯,光晕被雪打得模模糊糊。
“紧张?”谢露萍问。
“没有。”陈云意把手缩回口袋里。但她的肩膀绷着,大衣领子竖起来的那一块贴着她后脑勺,纹丝不动。
“那你画什么?”
“无聊。”
谢露萍没再问。车里暖风开得足,但她没把围巾解下来。围巾上还留着陈云意脖子后面的温度,很淡,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水,不烫了,但你知道它曾经烫过。
车子拐出弄堂,上了大路。雪在车灯的光里密密麻麻地往下落,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前挡风玻璃,吱嘎吱嘎的。陈云意的头慢慢靠向车窗,额头贴在玻璃上,睫毛低垂着,呼吸慢下来,像睡着了。但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没有节奏,就是无意识的动作,一个人心里装着事,手也闲不下来。
谢露萍看着她。车厢里很暗,路灯的光每隔几秒扫进来一次,落在陈云意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眉毛、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很清楚。她比一个月前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更利落了,颧骨也高了一些。谢露萍把目光移开,看着自己这边的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对面的车灯,红的两颗,黄的两颗,很快被甩在后面。
车子开了将近二十分钟,慢下来。酒店藏在一條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铜牌嵌在墙上,铜牌上刻着四个字,谢露萍没看清。门童撑着伞过来拉门,陈云意先下了车,站在雪里等谢露萍。
“你走前面。”她说。
“怎么?”
“不想一个人先进去。”
谢露萍走过她身边时,停下脚步,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绕了两圈,围在陈云意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体温,贴着她的下颌。陈云意没说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两个人踩着雪走上台阶。门童在前面引路,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大堂不大,装修偏中式,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书法,内容看不太清。服务员迎上来,确认了预订信息,带她们往里走。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音。墙上挂着水墨画,枯枝孤鸟,色调很冷。画框是深色的木头,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光不亮,昏昏的,把走廊照得像一个漫长的黄昏。
陈云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谢露萍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黑色大衣,头发散着,发尾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翘起来。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谢露萍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
服务员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站在一侧。
里面已经坐了人。
圆桌很大,铺着深红色桌布,中央摆了一盆兰花。紫色的,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洒了水,亮晶晶的。桌上的餐具是白瓷描金的,每套旁边放着一只高脚杯,杯子里的水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转盘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酱牛肉、桂花藕、海蜇头、炸春卷,摆盘精致,每一样都像一幅小画。
谢露萍快速扫了一圈:陈天仁在主位,唐兰安在他右手边,陈云风在左手边,陈云风旁边空着一个位子。陈云淑挨着唐兰安,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把她的脸映得白。桌上还有两个人,谢露萍不认识——一男一女,年纪和陈天仁差不多,男的穿深色夹克,女的脖子上戴着一条很亮的珍珠项链。
陈天仁抬起头,看了陈云意一眼。“来了?”
“嗯。”陈云意走过去,在陈云淑旁边的空位坐下。谢露萍跟过去,挨着她。
唐兰安朝谢露萍笑了笑。“谢老师,这么冷的天还麻烦你跑一趟。”
“应该的。”谢露萍点头。
“云淑,叫人。”唐兰安碰了碰陈云淑的胳膊。陈云淑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了看陈云意。“姐。”又看了看谢露萍,嘴角动了一下。“谢老师好。”
陈云意没应那声“姐”。她把包放在台子上,目光从桌上扫过去。陈云风端着茶杯,正在和那对中年男女说话,声音不大。他旁边那个空位,服务员正在往杯子里倒水,水线很慢,像在等什么人。
“这是你张叔、张婶。”唐兰安指着那对中年男女。“你爸的老同事。”
“张叔好,张婶好。”陈云意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两个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礼貌地点了点头,又转回去和陈天仁说话了。
门又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的,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梳得整齐,但不刻意,像天生的服帖。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微微欠了欠身。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
“没事没事,快坐。”唐兰安的声音一下子活了过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又往前倾,侧过身把陈云风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路上雪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