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刃(第2页)
沈礼兰转过身,高跟鞋敲击地面,走了几步。然后在走廊尽头停住,侧头看向还站在原地发愣的沈清晚。走廊里有应急指示灯的红光洒在她侧脸上。
“愣着干什么?跟上。”
“干什么去?”
“改计划书。你当沈氏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沈礼兰说着,推开了走廊通往办公区的防火门。她按住门让沈清晚先过的间隙很短,松开时不锈钢把手冰了半边手心。“就凭这几张破纸,董事会一分钱都不会批。你那句‘这块儿的人感冒不买药,喝两天姜水,拖成肺炎才来’——这句话你得当着董事会的面再说一遍。数据我用脚注形式夹在附录里,感性的东西你来讲。”
沈清晚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两个人并肩走出紧急通道,穿过走廊,进入电梯。夕阳从落地窗里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深橘色。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个笔挺如松,一个抱着手臂步频略快,却正在无意识地调慢节奏,和另一个保持同一个步幅。
电梯门合上,不锈钢门板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沈礼兰目视前方,沈清晚靠在后壁,两人的目光在镜面里短暂地碰了一下。沈清晚率先移开视线,低头看自己的帆布鞋。
她在回沈家的路上比平时沉默。沈礼兰开车,她坐在副驾驶,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点,让晚风灌进来吹自己的鬓角。她在后视镜里偶尔扫一眼自己的侧脸,看到自己抿嘴的弧度——不是冷,是不习惯。不习惯有人在所有客观贬义词都用了一遍之后,忽然改口说“有意思”。
回到沈家已是暮色四合。张叔把饭菜温在锅里,人已经回了侧屋。沈清晚推说自己不太饿,端了半杯凉白开准备上楼先去洗澡。但她路过客厅时停住了脚。
沈屿安一个人坐在餐桌旁补晚饭。他面前放着一碗老火汤、一碟蒸鱼、一份用保温盖扣着的保温饭盒。他的筷子动得很慢,夹起鱼肉先放在碟边挑刺,挑完才放进嘴里。看到沈清晚站在楼梯口,他放下筷子,把旁边那个扣着保温盖的饭盒往前推了两三寸。
“姐说你们回得晚,厨房留了饭。”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只是在转述天气,“你那盒在左边。她跟张叔说荤菜放瘦肉,不要肥肉。”
沈清晚看了看那盒保温盖。她又看了眼沈屿安——少年已经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地继续吃鱼,仿佛刚才只是念完了一段不带感情的课文。她没走过去,也没说谢。只是把凉白开放在茶几上,转身往沈礼兰的书房走。
沈屿安在她身后夹起一块鱼腹,低而淡地说了一句:“不是难吃才吃少。是盐多了会肿。”
沈清晚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走。她没有回头。
到了书房,沈礼兰已在书桌前。她把公文包里的文件取出,刚将沈清晚那份手写计划书摊平在桌面上,就看到沈清晚站在门口的样貌——不是堵人时的防御姿势,而更像老街那只流浪猫最初蹲在诊所门口的姿态:不靠太近,但也不肯走。
“你今晚——有空?还是又要通宵?”
“有。”沈礼兰把那份计划书往台灯光最亮处挪了一下,“到这份计划书改到能见董事会为止。”
沈清晚没有多说。她把帆布包放下来,从里面摸出一支红色圆珠笔——诊所记账用的那种,笔帽有点裂,用创可贴缠了一道——坐到沈礼兰对面的椅子上。台灯把她俩重叠的影子投在桌上摊开的草稿纸面。
这一页上两人开始第一次并肩改方案。沈礼兰用蓝钢笔把财务模型改成三栏对照,沈清晚用红笔在老街患者举例旁加了具体年龄与复诊节点。蓝墨压不住红墨的地方,红墨就在批注上打个圈。两种字迹从各自的方向逐渐铺满同一张纸,和此前沈屿安在走廊里观察到的一样——互补了对方遗漏的空白。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浮出来。沈礼兰改着改着,忽然停下笔。
“你在茶社外面说的那些话——那天晚上退婚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不是我被退婚你才替我出头。你是在看见我不退让以后,才迈到所有人前面。你出头的是这个。”
沈清晚正在纸上画一个预算表的外框。她没抬头,但笔停了。
“我这几年一直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配得上所有东西,”沈礼兰说,语气平稳得和平时汇报项目数据无异,只是后半句的顿挫从没有中顿变成了留隙,“后来发现不是。有些东西是努力够不着的。我很早就知道这个家给我的不会收回,但我还是不敢停下来。怕停一步就被推回那个有封闭档案的旧房间。”
她把蓝钢笔搁在笔架上。那只笔架是铜的,泛着被手摩擦多年的温润光泽,是十五岁那年沈敬诚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那年她刚从商学院预科班拿到全系第一的成绩单。
沈清晚没有接这句话。但她放下了红笔,把手边那半杯凉白开推过去——推杯子的动作很轻,震出极小一圈涟漪,和推给阿坤、老李、方医生时是同一个姿势,但在杯子推过纸张后她的手指在自己裤缝上蹭了一下才收回。
“你渴了。”她说。
沈礼兰低头看着那半杯凉白开,端起来喝了一小口。水温凉得刚刚好,是沈清晚从楼下端上来放凉了才推过来的。她把杯子放下,重新拿起钢笔。
“第四日是七天之约里最忙的一天。”她翻开计划书的下一页,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公事语气,但写字的手腕比平时柔了半分,“从明天开始,预算模型你来做。患者数据我让陆衍帮你补。”
“那个叼烟的家伙?”沈清晚重新拿起红笔,语调恢复了些硬度,“他行不行?”
“宏盛外围好几条财务关系网是他理出来的。数字上可以信任。”
“行。”沈清晚把红笔握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落笔继续画表格。画着画着忽然又加了一句,头没抬:“不是白推给你的。你明天得把桌角那颗橘子糖给我。”
沈礼兰停下笔,从键盘底下摸出那颗橘子糖,剥开糖纸,搁在两人共用的废纸上小瓷碟正中间。糖纸在空气中展开,纸声很轻,落在纸上像一枚返潮的印记。
“现在给你半颗。剩下半颗,等你在董事会上讲到‘喝两天姜水拖成肺炎’的时候再给。”
沈清晚终于抬起眼睛,从台灯光圈边缘逆着光看了她一眼。窗外月色正往上攀,把窗帘的褶皱切成极细的银色条纹。她把半颗糖塞进嘴里,腮帮鼓起一边,含糊地说了句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疯子”。然后低头继续画表格,画错了也不划掉,在旁边补了个小叉,补得和她在急救流程图上画歪的碘伏瓶子如出一辙。
那天夜里,沈礼兰书房的灯亮到凌晨二时过后。张叔起床给沈屿安煮哮喘药膳时特意绕过书房窗下,见两盏台灯都亮着,窗帘上两个影子凑在同一张稿子前。他把沈屿安夜里要喝的川贝雪梨汤多熬出一份,用一个带盖的搪瓷缸保温在厨房灶台上,旁边放了一张便条:给大小姐和沈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