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伙伴（第1页）

“平安！”

鸟雀惊飞，扑棱棱掠过树梢。

小狗子从岩后窜出，裤脚沾满苍耳，活像只炸毛的刺猬。他是这山中唯一敢靠近茅屋的孩子——其他孩童见了李明强，都似山兔遇见狼般避之不及。

平安脚步未停。她不喜欢小狗子的死缠烂打，更厌恶他娘亲那天在家门口闹事的泼辣模样。

崖边，野果沉甸甸地压弯枝头，那小子又在树下高喊：“教俺功夫吧！”

“咔嚓！”

一声脆响，断裂的树枝带着平安坠落，右踝传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与坚硬的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时，却见那瘦猴儿不要命地扑来。

“上来。”男孩转过身，露出瘦骨嶙峋的背脊。三里的山路，他背着她一步一颤，汗珠砸在石阶上，溅成八瓣。

“莫以为……”

“知道，你是俺老大。”他喘得如同破风箱，却偏要挤出两颗虎牙。

溪边的石滩从此多了两串脚印。

小狗子练功时极为刻苦，即便虎口绽血，也咬紧牙关不吭一声。平安看着他打颤的腿，不禁想起八岁那年——他鼻青脸肿跟在身后，眼里烧着倔火，“学了功夫，就没人敢踢俺爹的货担。”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狗子的功夫日益精进，而平安也在不知不觉中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些许改变。她开始意识到，这个曾经让她厌烦的小子，有着一颗质朴而坚强的心。

晨雾被藤棍劈开的那天，李明强的声音冷若青石上的霜，“再教外人，打断你的腿！”

“他爹总被欺负——”平安攥紧拳头。

“与我们何干？”李明强一脚碾碎地上的枯枝，碎屑飞溅间，他腰间包袱突然散开。半张泛黄告示飘落，上面浓眉大眼的青年，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鞭痕。

“这世道本就乱……”他猛地用刀尖挑起纸片，嘶啦裂成两半。平安瞥见另一半上画着件熟悉的对襟衫子——正是玉娘每年生辰才舍得穿的那件。

沉默如山雾般缓缓漫开。李明强的喉结滚动，仿佛咽下了一枚带血的枣核。

许久，他握住刀的手松开，声音却低了几分，“莫要多管闲事。”

可次日溪边，两双脚印依旧并排扎进湿润的沙地。

平安没告诉小狗子，她偷偷捡起了那片残纸——画像角落盖着的“禧嘉十六”印鉴已经褪色，纸边也起了毛边——这告示，是师父离京前带走的那张。

九岁那年，龙虎山发生了件大事。

官兵如潮水般涌入山林，铁甲碰撞声惊飞了满山的鸟雀。

那些官兵形貌各异：扎着楚地花辫的武士发梢系着红绳，握宋制燕棱刀的兵卒刀鞘云纹斑驳，着魏式铁鳞甲的军士踏得山径碎石飞溅——那铿锵声响，至今仍是平安挥之不去的梦魇。

玉娘将平安死死按在门后，一手捂着孩子的嘴，一手紧咬在自己齿间。她通红的眼眶里，映着李明强独自走向官兵的背影。青灰色的衣袍在铁甲洪流中时隐时现，最终消失在晨雾深处。

惶惶不安的枯坐，终于等到傍晚李明强归来。

“不过是按旧籍造册。”他掸着衣袖上的尘土，“三国都想要龙虎山，后来商量划界而治，我报的是魏国流民。”

话音未落，玉娘手中的陶碗突然坠地，碎成几瓣，恰似师父短刀上的梅花刻痕。

当夜，平安听见玉娘压低的啜泣：“这清净日子……”

“聒噪！”李明强的斥责截断了后半句，窗纸上投映的身影反复擦拭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

忽然，一阵窸窣声从门缝钻入，既像夜猫挠抓，又似那年暴雨夜追兵的刀鞘刮过老槐树皮的声响。平安蜷缩在被褥里，数着漏进屋檐的雨滴，直到东方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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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炊烟日渐稀薄，如李明强眼底渐渐熄灭的星火。商队的彩旗插满山脚，猎猎声响甚至能传到半山腰的茅屋前。多数人家已迁往驻军地界，只剩零星几户散落在苍翠之间。

“若能搬去山下……”平安捆扎柴火的手指一顿。枯枝在掌心折出清脆的响。至少能打探消息，或许——她望向云雾深处的山径——还能寻到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