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的投诚(第1页)
殷书睁开眼时,天已蒙蒙亮。她一夜浅眠,梦中尽是春草凄厉的哭喊和贵妃深不可测的眼神。青黛轻手轻脚进来伺候梳洗,见她眼下泛青,低声道:“才人,您脸色不好,要不……再请陈太医来看看?”殷书看着镜中苍白的面容,点了点头。是该请了。不仅为诊脉,也为那盒搁在妆台上的檀木盒子。安神香的香气从盒缝里幽幽透出,甜腻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她需要一双可靠的眼睛,替她看看,这“赏赐”里,究竟藏着什么。
辰时三刻,陈太医背着药箱进了凝香斋。
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靛青色官袍,袖口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干净挺括。药箱是桐木的,边角磨得光滑,看得出用了多年。陈太医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医者特有的沉静,只是眼角的细纹比殷书上回见他时似乎深了些。
“微臣给才人请安。”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陈太医不必多礼。”殷书坐在内室的绣墩上,指了指对面的圆凳,“请坐。”
青黛奉上茶,是寻常的雨前龙井,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升起,在晨光里化作细小的水珠。茶香混着内室里淡淡的熏香——那是青黛昨日特意换的普通檀香,清冽不腻——弥漫在空气中。
陈太医谢过,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目光在殷书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室内陈设,最后落在青黛身上。
“才人,”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微臣诊脉,需得安静。可否……”
殷书会意,对青黛点了点头。
青黛立刻会意,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间的两个小宫女道:“才人要静养,你们都退到院外候着,没有吩咐不得进来。”她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个小宫女应声退下,脚步声渐远。
青黛关上门,回到内室,站在殷书身侧,垂手侍立。
陈太医这才在圆凳上坐下。他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是一块深蓝色的锦缎,边角绣着简单的云纹,已经有些褪色。他将脉枕放在桌上,示意殷书伸手。
殷书将右手腕轻轻搁在脉枕上。
陈太医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那是常年与药材打交道浸染出来的味道,清苦而干净。殷书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按压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内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衬得室内愈发寂静。殷书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青黛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能听见陈太医平稳的呼吸。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陈太医的手指在她腕间停留了很久。他闭着眼,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殷书的心跳渐渐加快,她能感觉到掌心渗出细密的汗,腕间的脉搏在陈太医指尖下跳动得愈发清晰。
终于,陈太医睁开了眼。
他收回手,看向殷书,目光复杂。
“才人,”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您的脉象……滑而有力,如珠走盘。”
殷书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她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陈太医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是喜脉。已有近两月,胎象初稳。”
空气仿佛凝固了。
殷书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没有任何异样,可陈太医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开。
近两月。
算算日子,正是那场宫廷夜宴之后。
她一直心存侥幸,月信迟迟未来,她只当是惊吓过度、水土不服。可如今,太医的诊断,将她最后一丝侥幸也击得粉碎。
“陈太医……”她开口,声音干涩,“此事……”
“才人放心。”陈太医打断她,目光坦荡,“微臣既为医者,自当守口如瓶。只是……”他顿了顿,眉头蹙得更紧,“才人脉象虽稳,但母体忧思劳顿,心脉虚浮,肝气郁结。若长此以往,恐对胎元不利。”
殷书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陈太医的眼睛。那是一双医者的眼睛,清澈,平静,没有谄媚,没有算计,只有对病患最直接的关切。她想起上回他开的安神方子,药材普通却配伍精妙;想起他叮嘱青黛的那些话,细致而周到。
这个人,或许值得一试。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层一直戴在脸上的怯懦面具,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陈太医慧眼。”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疲惫,“这宫中步步惊心,妾身如履薄冰。此胎……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陈太医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