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居与旧识(第1页)
步辇在青石板路上平稳前行,轿帘隔绝了听雨轩最后那抹破败的光影。殷书端坐其中,能感觉到轿夫脚步的节奏——比来时更稳,更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锦垫柔软,带着淡淡的檀香,是崭新的味道。
大约一炷香后,步辇停下。
轿帘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外掀开,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躬着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殷才人,凝香斋到了,您请。”
殷书搭着青黛的手下了步辇。
眼前是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院门漆成朱红色,虽不算气派,却干净齐整。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凝香斋”三个字笔力遒劲。门前两株石榴树,枝叶繁茂,已结了青涩的小果。
“才人请。”那太监引着她往里走。
跨过门槛,是一个方正的小院。青砖铺地,缝隙里没有杂草,显然是刚刚仔细打扫过。院子东侧果然有一株老梅,此时不是花期,枝叶苍劲,投下一片清凉的荫。西侧是一口石砌的水井,井台光滑,辘轳上缠着新换的麻绳。
正房三间,左右各有两间厢房。窗棂是雕花的,糊着崭新的明纸,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屋檐下挂着几串风铃,是细竹管做的,风吹过时发出清越的叮咚声。
与听雨轩那漏风的破屋、荒芜的院子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内务府按才人规制,已派人将屋子收拾妥当,一应家具、铺盖、器皿都是新配的。”太监引着她走进正房,“按例,才人身边应有贴身宫女一名,粗使宫女两名,负责洒扫浆洗;外院有太监两名,负责跑腿、守门、粗活。人已经选好了,都在院里候着,才人可要现在见见?”
殷书走进正房。
屋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青砖,光可鉴人。正中一张八仙桌,两把圈椅,都是榆木的,漆色温润。靠窗设着一张书案,文房四宝齐全。东边是卧房,用一架六扇屏风隔开,屏风上绣着岁寒三友,针脚细密。透过屏风缝隙,能看见一张雕花拔步床,挂着素色纱帐,床上铺着簇新的锦被。
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香,混合着新漆和纸张的味道。
“有劳公公。”殷书转身,声音温和,“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奴才姓王,在内务府当差。”王太监躬身道,“才人日后有什么缺的、要添置的,只管吩咐,奴才一定尽心办妥。”
态度恭敬,却不过分谄媚。殷书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打量——不是恶意,而是一种职业性的评估,衡量着这位新晋才人的分量。
“王公公费心了。”殷书从袖中摸出一个早就备好的荷包,里面是几块碎银,“一点心意,给公公和各位辛苦的弟兄们买茶喝。”
王太监接过,指尖一掂,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才人客气了。那奴才先告退,才人先安顿,人都在院里,您随时传唤。”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只剩下殷书和青黛。
青黛已经忍不住四处打量,眼睛亮晶晶的:“小姐,这屋子真好!您看这床,这桌子,还有这屏风——比咱们在侯府的屋子还好!”
殷书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窗外正对着那株老梅,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更远处,能看见隔壁院落的屋顶,青瓦连绵,在阳光下泛着光。这里不再是宫廷最偏僻的角落,她已经进入了后宫妃嫔居住的区域。
“青黛。”她转过身。
“小姐?”
“从今日起,你是凝香斋的贴身大宫女。”殷书看着她,声音平静却清晰,“内务府派来的人,你要管起来。粗使宫女负责屋内洒扫、浆洗衣物,你每日检查;外院的太监,负责守门、跑腿、粗活,你也要过问。但记住——多看,多听,少说。新来的人,底细不明,不可全然信任。”
青黛神色一肃,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去把院里的人都叫进来吧。”
很快,六个人鱼贯而入,在堂中站成一排。
两个粗使宫女,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裙,低眉顺眼。两个太监,一个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岁,面容憨厚;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眼神灵活。
还有两个人,殷书看见时,心中微微一动。
一个是小顺子。他穿着干净的太监服,站在最边上,见她看过来,悄悄抬了抬眼,又迅速垂下,嘴角却抿着一丝克制的笑意。
另一个,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嬷嬷,穿着深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
“才人。”那嬷嬷上前一步,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奴婢姓周,原在尚宫局当差,今日起负责凝香斋的饮食起居。这两位是春杏、秋菊,负责洒扫浆洗。这两位是刘公公、小顺子,负责外院杂役。奴婢等一定尽心伺候才人。”
声音平稳,礼节周到,挑不出错处。
殷书目光扫过众人。
【浅层情绪感知】无声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