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一腔莲子心(第1页)
爱新觉罗·晚棠睁开眼,看见的是雕龙描凤的床顶。
她盯着那片图纹看了整整三秒钟,脑海里翻涌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长乐公主,皇帝第四女,生母为已故的淑妃,自幼养在太后膝下,是皇室中最受宠的公主。
她是红学爱好者,她记得自己睡前正在读第八十回,读到薛宝钗那句“姨娘也不用念念于兹,很不过意”时,心里堵得慌,翻来覆去睡不着,然后就——
穿了过来。
晚棠闭了闭眼,把被角攥紧。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说是公主做噩梦了,要请太医。她摆了摆手,哑着嗓子说不要紧。
她花了三天时间接受这个事实,又花了三天时间理清原主的记忆。等到第七日,她在御书房外“偶遇”了皇帝,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儿臣幼时在姑苏见过薛家的女儿,听说如今她们进了京,不知那位姐姐可还安好?”
皇帝对她向来有求必应,当即命人去打听。
第八日,消息传来:薛家进京是为了送女待选,如今暂住在贾府梨香院。
晚棠对着铜镜梳妆,看着镜中那张陌生而精致的脸,低声说了一句:“薛宝钗,这一世,你不用再委屈自己了。”
大观园的修建比晚棠记忆中的时间线要早一些,她记得原著里元春省亲是在建园之后,但如今元春尚未封妃,园子却已初具规模。她不太确定这个世界的时间线究竟如何,但有一点她很清楚——薛宝钗已经在贾府住下了。
她以公主之身驾临荣国府的那日,是个微雨的午后。
没有大张旗鼓的排场,只有一顶青帷小轿,四名随从,一个贴身侍女。这是她特意嘱咐的,说是私服出行,不必惊动太多人。贾母率领阖府上下在正厅迎接,她下了轿,快步上前扶住了要行礼的老人。
“老太太不必多礼,晚棠不过是来寻故人的。”
她的目光越过贾母的肩头,在人群中搜寻。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然后是迎春、探春、惜春,最后是站在林黛玉身边的那个人。
薛宝钗穿了一件蜜合色的褙子,鸦青色的马面裙,头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一件贵重饰物。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如水,仿佛什么都看在眼里,又什么都不在意。
晚棠站在人群中央,透过这具身体的眼睛望着她,胸腔里那颗不属于公主的心跳得极快。
她读过无数遍关于薛宝钗的判词,写过几万字的分析,替她鸣过不平,为她流过眼泪。可当这个人真的站在她面前时,她才发现所有文字都是苍白的。
薛宝钗没有看她。
她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而疏离,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蘅芜,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身风骨。
晚棠移开目光,笑着和贾母寒暄了几句,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向薛宝钗。
“宝姐姐,”她弯了弯眼睛,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多年不见,你可还记得我?”
薛宝钗抬起眼来。
那一瞬间,晚棠在她眼底看到了一丝极快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未及扩散便已消散。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臣女不敢当公主这般称呼。幼时之事,承蒙公主记挂。”
规矩,得体,无懈可击。
晚棠却笑了。她伸出手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薛宝钗的手腕。那只手腕纤细而微凉,骨节分明,像是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宝姐姐叫我晚棠就好,”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撒娇,“当年在姑苏,你还给我剥过莲子呢。”
四周安静了一瞬。
王夫人和邢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王熙凤笑着打圆场:“公主和宝姑娘竟是旧识,这可真是缘分。”
薛宝钗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公主的手白净柔软,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一看就是从未做过粗活的手。她微微用力想抽回手腕,晚棠却握得更紧了一些。
“公主,”薛宝钗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人多眼杂。”
晚棠这才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收回。她转过身对贾母笑道:“老太太,晚棠想在府上叨扰几日,不知可方便?”
贾母自然是满口答应,当即命人收拾出东跨院的几间屋子。晚棠却摇了摇头,指了指薛宝钗的方向:“不必麻烦,我和宝姐姐住一处就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薛宝钗身上。
薛宝钗依旧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过了片刻,她微微点了点头:“梨香院简陋,只怕委屈了公主。”
“不委屈。”晚棠答得飞快。
她转过身,对着薛宝钗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