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不尽(第1页)
惠歌睁开眼睛。
青纱床帷静静垂在脸边。朱漆屏风立在床前,墨色描绘的山水峻峭依旧。
屏风一边的墙齐齐堆着箱笥,另一边的墙摆着一张楠木长榻。榻上有斑纹明显的榆木凭几、青丝隐囊、方褥、短案、青瓷壶杯、唾壶,还有那枚白绢方巾。
皱巴巴蜷缩成一团,像被人糟蹋之后抛弃在那儿。
隐隐可见许多污渍,因为泪水晕开了墨迹。
这些都是她看惯的物事。此时罩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像一张张脸面,怜悯地看着她。
微光从窗帷透进来。
天已经亮了。没听见鼓声,应该亮了许久。
她这时才注意到窗外的鸟叫。大概是麻雀或灰鸠在房前的梅树上蹦蹦跳跳。忽然羡慕起鸟来。
如果她是一只鸟,是不是就不会被拒绝?
坐起来,头痛欲裂。就这样坐着,直至小红端了盘匜巾帕进来。
小红向她问好,将东西搁在榻上。见人迟迟没动静,走过来系起纱帐。
她看见惠歌的脸,吓一大跳,惊呼:“元女!你的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是吗?难怪我觉得眼睛怪怪的,有点张不太开。”
“声音也很沙哑。是不是哪里难受?”
昨天惠歌从水边回家,忍着情绪用完晚食,躲进房里,早早打发小红,便一个人倒在榻上流泪。觉得自己愚蠢。想想刘峻如何对盼盼的,毫无保留的宣示,毫无避忌的举止。小白对她连一句赞美都没有,怎么会有进一步的意思?
又觉得自己活该。从头到尾一个人在痴心妄想。
人家是什么人?玉人。风贞雪曜,玉洁冰清。像她这种俗人高攀不起。
她一面鄙夷自己,一面淌着泪,觉得一种自我践踏的痛快。
滂沱的眼泪让脸湿黏黏的,就拿怀里作诗的方巾擦拭。
干了又流,流了再擦。
记忆像柳絮一样在脑海里纷飞。胸口感觉被划得支离破碎。
一度在榻上睡去。夜半之后冷醒,摸黑拆发换衣,上床睡下。
如此折腾之后,眼睛自然是浮肿的,毕竟一直泡在泪水里。但是哭完睡觉喉咙会痛,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她又听见小红问:“还是你哭啦?”
“没有。你才哭了。”
惠歌驳斥,坐到榻上,洗洗脸,喝喝水。小红默默替她更衣梳头。
来到后堂,贺梅和惠银已经就榻。惠宝体弱多病,能睡是福,睡得早起得晚,贺梅一概不管,由老嬭侍婢看顾照料。
二人见了惠歌也吓一大跳。
一双眼睛红肿的像两颗桃子。黑眼珠只看得见一半。
脸上一抹怪异的笑,像担心这副模样吓着别人,勉强扯着嘴角,看上去却更可怕了。
贺梅问:“你怎么了?”
难道是挨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