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第1页）

睿王府的书房，门窗紧闭。

一场秋雨，不知何时开始下了起来，细密如针，敲在琉璃瓦上，声音被厚重的锦缎帘幕滤去大半，只剩一片模糊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像无数虫蚁在暗处啃噬。

萧令宸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却绷得有些僵硬。

案上摊着几份密报，墨迹犹新，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最上面那份，字句简短，却字字刺眼：

“药王谷婉拒后续合作，言‘谷内变故，自顾不暇’。使者被客客气气送出门，未留半分余地。”

下面压着的，是安插在六部及宫中的眼线传回的消息，拼凑出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轮廓：

关于“梦魇兰”的流言，已如滴入清水的墨，在京城最隐秘的权贵圈层里，无声晕开。虽未指名道姓，但那股指向他府邸方向的阴风，已足够让一些原本暧昧的墙头草，开始悄然挪动脚步。

更可恨的是，皇帝病重，萧令珩以“静养”为由，竟将他这个长兄递进去的请安折子，轻飘飘拦在了宫门之外。而太后今日召见萧令珩后，永寿宫便再无消息传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那个好妹妹，不仅掌控了皇帝病榻前的方寸之地，甚至可能……连母后都以偏向于她！

“砰！”

萧令宸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簌簌跳动，一方上好的端砚滑到边缘，险险欲坠。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双与萧令珩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阴鸷的眼眸里，血丝密布，燃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药王谷是他经营多年、极为重要的一条暗线，不仅关乎钱财，更关乎许多见不得光的“脏活”。

如今说断就断，背后若没有萧令珩那只手在搅动，他绝不相信。

还有那些流言……时机掐得如此之准，正好在他试图探视皇帝被阻之后。这分明是警告，更是挑衅。

“萧令珩……”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浸着寒意，“你真以为，靠着那个赤狄贱种在北疆弄出点动静，围着那病秧子弟弟转，就能扳倒本王？”

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灰褐色布衣、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静静站着，仿佛已与那片昏暗融为一体。

他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微微垂着，目光却像淬了冰的针，偶尔抬起，便让人无端生出寒意。

此人正是“蝮蛇”，睿王府最隐秘的刀，也是萧令宸最信赖的谋士之一。

“王爷息怒。”蝮蛇的声音不高，平直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药王谷趋利避害，见风使舵，本是江湖常态。流言虽起，却无实据，伤不了王爷根基。眼下关键，不在这些细枝末节，而在……大势。”

“大势？”萧令宸霍然转头，目光如刀剐向他，“如今大势在她！皇帝身边是她，北疆乱局她插手，连母后……连母后都开始偏向她！本王还有什么大势？”

“王爷忘了，”蝮蛇缓缓上前两步，烛光将他平淡无奇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陛下病体，才是最大的‘势’。而秋狩大典，便是这‘势’的转折之处。”

萧令宸瞳孔微缩：“秋狩？”

“是。”蝮蛇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陛下按制必出席秋狩，即便病中，亦需露面前往西苑，祭天演武，以示天子威仪。此乃祖宗成法，萧令珩再权倾宫闱，也无法阻拦。而西苑猎场，林深地广，人马混杂……‘意外’，总是难免的。”

萧令宸盯着他，眼中的暴怒渐渐沉淀，化为一种近乎狰狞的算计：“说下去。”

“意外可分两层。”蝮蛇伸出两根手指，枯瘦如竹，“第一层，针对陛下。陛下‘病中体虚’，若于演武、行猎时受惊，或旧疾突发，病情加重，乃至……龙驭宾天，亦在情理之中。届时，国不可一日无君，王爷身为嫡长，挺身而出，顺理成章。”

他顿了顿，观察着萧令宸的神色，继续道：

“第二层，针对萧令珩。她必随驾护卫。猎场之中，流矢、惊马、甚至‘狄戎奸细’混入行刺……皆可为她量身打造。若她为护驾而‘不幸’殒身，是忠烈；若她护驾不力，致使陛下遇险，便是失职大罪。无论如何，她都将从棋盘上消失。”

书房内死寂，只有雨声绵密，烛火偶尔爆出一丝轻响。

萧令宸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