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杯敬黑白分明(第1页)
日子又这样过了几天。
喜娃愿意跟着尤丽学,日日缠着她问东问西,有一日踌躇了很久,换上了那件白袍。老王问她怎么了,她答道:
“我去见不好的老师时都穿了得体的衣服,没道理见这么好的老师时穿得破破烂烂。尤老师值得的!”
偏偏尤丽自觉俸禄太高,对不起银子,天天拖堂讲课,悉心解惑。一来二去,每回下课天色都不早。
老王为人热情,又打心眼里尊重文化人,见时辰晚了,过了饭点偏要留尤丽吃饭,拖得更久。
没法子,陆念担心她出事,只好每回都乘驴车送尤丽回家,顺带探索探索尤丽家附近的区域。歪打正着地,赵青对她的脸色倒是好看起来。
赵青很尊重尤丽,他听尤丽的话,相信尤丽的判断,把陆念对尤丽的好也记在心里,好感度居然就这样涨到了二十。
七日后,陆念在下课时对尤丽说:“老师,这些时日实在辛苦,不如明后两天休息一下?”
连着学了七天,是牛马也得累瘫下,偏偏尤丽还是觉得自己愧对于俸禄,不愿休息。
陆念央求道:“好老师,好尤大姐,官员都要休沐,何况喜娃还是个孩子!孩子撑得住,我快撑不住了,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尤丽被她逗得笑,答道:“好!好!你提醒我了,正巧我儿今天休沐,你今日到我家吃饭!不许推脱!我这几日天天在你家吃,哪里过意的去!你必须来我家吃这一顿!”
陆念答应下来,又告诉喜娃和王瘸子晚上不用等自己,和尤丽一起往她家去了。
院里赵青搭起了桌子,见陆念来并不意外,对尤丽到:“娘,我今日发了俸禄,买了烧鸡。”
尤丽应好,推着陆念坐下,告诉赵青再去买些卤菜来招待人。黄黍饭,地黄粥,新出的烧鸡,买来的卤菜。
三人围成一桌和乐地吃饭,吃了一半,尤丽突然一拍脑袋:“去年我酿的米酒还在,难得一聚,今日得喝点!”
陆念推辞道不会喝酒,尤丽不由分说地拉住她推辞的手:“我这是自家酿的,怎么就不会了!你们对我多有关照,今天我必须拿点好的招待你!”
说罢进屋取米酒,只余陆念和赵青对坐。
气氛有些尴尬,陆念开口问道:“说起来还不知道你在哪里高就呢?”
“铸钱监。”赵青答。
陆念在心底暗笑,谢衍说的果真不错。
新醅酒端出来,清波在酒樽里荡,尤丽高兴,喝了一杯又一杯,似乎有些醉了,再也压不住话头,说她早逝的父母兄长,说她短命的丈夫。
到最后,满怀遗憾与恨意地长叹一声:“若我是个男子就好了!”
赵青一边扶着母亲的身子,一边语气笃定地说:“娘,别这么说!你如今就胜过世上九成九的男子!”
陆念不解地问为什么。
赵青提到母亲,面颊激动地泛红,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和欣赏。陆念还是第一次见他那张中规中矩的脸上有这样外露的表情。
“我娘!”他语气激动:“她是这世间顶顶好的人,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人!”
往事在他的叙述中一点点明晰,他语速流畅,连磕巴都没有,仿佛说过一千遍,一万遍。
“我娘精通算数,还是个姑娘时就能替家中打理钱庄!”他说。
“大水淹了尤家钱庄,带走了我外祖一家人的性命,卷走了乡亲的积蓄。照说这是天灾,不用赔,可我娘硬是靠自己,一笔一笔地攒钱,赔了父老乡亲整整一千三百两银子!此等大义,此等壮举,我娘就是顶天立地!”
他说。
“娘白日里做工,夜里刺绣,地里的活儿也干,替我爹办了丧事,养育我长大,供我读书!她胜过这世上千千万万男子!”
“好!”陆念鼓掌叫好,高称尤丽大义。
尤丽红着脸推脱:“哪里的话,乡亲们信我尤家才把钱存在这里,我怎么能辜负他们?人无信不立,这都是我该做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要真说起来啊,还要感谢那场大水,把我变成了流民,阿青才能报考科举啊!……来……陆姑娘……喝!”
流民也能报考科举吗?陆念暗自腹诽。
赵青劝住母亲,不让她多喝,扶着颠三倒四的尤丽回屋歇下,眼里有淡淡的泪花闪烁,见陆念还在,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对她道:
“你瞧,我娘就是这么好的人,坚韧,不自傲,心怀大义,我处处都比不上娘,事事都愿意参考她的意见。”
陆念觉得唏嘘,看赵青也有些醉了,举杯道:“你如今高中进士,也算报答了尤老师的养育之恩。”
赵青却有些低沉,道:“只是我俸禄低微,如今还要辛苦娘出门做工补贴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