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手跟不上(第2页)
冷。手术室的空调比病房低。空气是过滤过的,很干净,没有碘伏的味道了。有另一种味道,金属、塑料和无菌布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但闻一次就记住了。
灯很亮。无影灯还没开,但顶上的日光灯已经足够亮了,所有东西都没有阴影。
14床已经被推进来了,平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蓝色的无菌布,只露出腹部。麻醉医生在头侧,面前是一排监护仪和推注泵。
“开始了啊。”
麻醉医生话音未落,白色的丙泊酚乳液从管子里推进去。几秒钟后,14床的眼睛就闭上了。
。。。
手术开始了。
主刀魏明川,一助顾燃,二助是一个三十多岁留着络腮胡的进修医生。林述是三助。
三助的工作就是拉钩,负责暴露术野。他站在最外面,离手术台最远,能看到但碰不到核心的东西。他的任务就是拉着钩子不动,保持角度和力度,让主刀能看到该看的地方。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并不。
拉钩的力度要恰好,太轻了暴露不够,主刀看不清;太重了容易造成组织损伤,而且要一直拉着不能动。
十分钟之后他的手臂开始发酸,二十分钟之后一整条小臂从手腕到肘关节发胀充血,三十分钟之后他的小臂开始因为肌肉疲劳而发抖。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术野,从这个角度他第一次看到了活体腹腔内部被气腹撑开的图景。
粉红色的,腹膜光滑发亮,像一层湿润的绸缎。
这跟教科书上的解剖图完全不一样。教科书是干净的,每根血管每条神经都标得清清楚楚,红的是动脉蓝的是静脉。真实的腹腔没有这些颜色区分,什么都是粉红色的,什么都在微微地动,有的地方有血管在搏动,有的地方盖着一层薄薄的脂肪。你需要自己去辨认哪里是什么,没有人会帮你标出来。
魏明川在手术台上像在办公室一样说个不停,但不是闲聊,是在教学。
“你们看这里,腹横筋膜,这一层很重要。疝就是从这里的薄弱点突出去的,你们看到了吗,就是这个缺损。”
头顶的屏幕上播放着放大的腹腔镜画面,他的钳子在分离组织,动作很轻很准,每一下只动需要动的那一点,绝不多剥一分。
“顾燃,你来分这一段。”
顾燃的手伸进了术野。
她的手跟魏明川不同。魏明川的手是松弛的,经验给了他一种自然的松弛感,发力点在手腕而不是手指。而顾燃的手是紧绷的,不是紧张,而是极度精确。每一个分离、止血和推让的活动幅度都很小,但每一下都稳到极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林述静静看着她的手。
他猛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在急诊可以一眼看穿一个人的呼吸频率和胸廓不对称,但他做不到她的手正在做的事情。
他的眼睛比她强,但她的手比他强。
。。。
手术快结束了,补片放好并固定后,魏明川开始关腹。
关到最后一步皮肤缝合时,他停了下来。
“林述,你来缝。”
林述愣了一下,魏明川让开了一点位置说:“就三针皮肤间断缝合,你在急诊肯定缝过的。”
他确实在急诊的清创室里缝过手指和额头的裂口。但那是在普通的灯光下,旁边没有人盯着。这在无影灯直射的最高级别无菌手术台上,所有人都在看。
他拿起持针器,夹住弯针穿好线。
准备进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