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对质孤注一掷(第1页)
暗牢里的时间失去了刻度。
苏清辞只能通过甬道尽头那盏油灯的熄灭与点燃来判断昼夜更替。灯灭,是狱卒换班、送饭的时辰;灯燃,是漫长的、被黑暗和寂静包裹的审讯间隙。她靠着栅栏,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每一个可能的场景、每一句要说的话、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
刘嬷嬷,浣衣局,贪财,怕死。
这十个字在她心里被咀嚼了千百遍,像一枚被反复打磨的棋子,棱角渐渐锋利。
隔壁牢房里,青黛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不再有那种濒死的断续。苏清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隔着栅栏低声询问她的状况,确认她没有发热,伤口没有恶化的迹象。那半碗馊水和撕下的里衣布条,在【初级医术(急救)】知识的指导下,发挥了超出预期的效果。
第二天傍晚,狱卒送来的不再是馊水,而是一碗勉强能看清米粒的稀粥和半个硬邦邦的杂面馒头。苏清辞没有动那碗粥,只将馒头掰开,一半自己慢慢咀嚼吞咽,另一半隔着栅栏缝隙递给青黛。
“娘娘,您吃……”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
“吃。”苏清辞的声音不容置疑,“你需要体力。”
干硬的馒头碎屑刮过喉咙,带着一股陈腐的麦麸味。她小口小口地吞咽,用唾液努力软化那些粗糙的颗粒。胃里传来久违的、带着轻微灼痛的充实感。她需要能量,需要保持头脑清醒。
油灯再次熄灭,又再次点燃。
第三天清晨,当甬道尽头传来不同于往日狱卒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时,苏清辞睁开了眼睛。
来了。
铁锁被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两名穿着深蓝色宫装、腰佩短刀的太监出现在栅栏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与慎刑司那些油滑或凶悍的狱卒截然不同。
“苏氏,起身。”其中一名太监开口,声音平板无波,“陛下传召。”
苏清辞缓缓站起。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坐姿而有些麻木,她扶着冰冷的栅栏,稳住身形。素白的宫装早已污浊不堪,下摆和袖口沾满了牢房地上的泥污和草屑,肩头和后背有几处被栅栏木刺勾破的裂口。她抬手,用指尖梳理了一下散乱的长发,将几缕碎发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掌心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那是之前被木刺扎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动作稍大就会崩裂。
她没有理会。
两名太监一左一右,押着她走出牢房。经过青黛的牢房时,苏清辞侧头看了一眼。青黛挣扎着爬起来,扒在栅栏上,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眼睛里满是担忧和恐惧。
苏清辞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平静。
甬道很长,墙壁上的油灯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潮湿的砖石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地底特有的阴冷霉味,混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牢房里囚犯压抑的呻吟。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一声声,敲在心上。
走出慎刑司厚重的大门时,外面天光正好。
深秋上午的阳光并不炽烈,带着一种清透的凉意,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苏清辞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起了眼睛。空气里飘荡着干燥的落叶气息,还有远处宫墙内隐约传来的、属于正常宫廷生活的细微声响——扫洒声、低语声、环佩轻响。
与暗牢里那种凝固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寂静相比,这里是鲜活的世界。
但这份鲜活,此刻对她而言,同样危机四伏。
押送她的太监脚步不停,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纷纷低头避让,眼神却忍不住偷偷瞟向这个从慎刑司里被带出来的、衣衫褴褛却脊背挺直的女子。窃窃私语像风一样掠过她的耳畔。
“……就是她……”
“……巫蛊……”
“……听说证据确凿……”
“……陛下亲自审呢……”
苏清辞目不斜视,步伐稳定。阳光照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的嘴唇因为干渴和紧张而有些起皮,但紧紧抿着,形成一条坚毅的直线。那双眼睛,在适应了光线后,重新变得清亮,像被秋水洗过的墨玉,沉静地映照着前方巍峨的宫殿轮廓。
乾元殿。
皇帝日常理政、接见臣工的正殿。偏殿,则是处理一些相对私密或紧急事务的场所。
殿前汉白玉台阶光洁如镜,倒映着天空流云。殿宇飞檐斗拱,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站着两排持戟侍卫,甲胄森然,面无表情。
押送太监在台阶下停步,其中一人上前通传。片刻,殿门开了一条缝,一名穿着绯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走了出来,目光在苏清辞身上扫过,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
“苏氏,随咱家进来。”他的声音尖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与诸位娘娘已在殿内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