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暗查危机迫近（第1页）
王婕妤的目光在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停留了足足三息，昏黄的灯笼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忽然转过头，对着苏清辞展颜一笑，那笑容却让人心底发凉：“祭品是齐全了。不过妹妹，这祭礼前后，最讲究一个‘净’字，不仅物品要净，地方也要净。姐姐既然来了，少不得要多看两眼，免得有什么腌臜东西，污了神明眼睛，也连累了妹妹。”她说着，脚步已自然而然地朝着通往后院的小门方向，挪动了半步。苏清辞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殿内炭火的气息混合着线香未燃时的淡淡药草味，在空气中浮动。王婕妤身上那股浓郁的玫瑰头油香气，此刻却显得格外刺鼻，几乎要盖过一切。
“姐姐说得极是。”苏清辞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是这听雨阁地方狭小，前厅与后院不过几步之隔，姐姐方才在前厅已看得仔细，后院更是简陋，只有几丛枯竹、一口废井，平日里连洒扫的宫人都少去。妹妹想着，既是要祭拜先人，那些荒僻之处，还是不去惊扰为好。”
她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挡在了王婕妤与小门之间的视线连线上，同时抬手示意青黛：“青黛，去将偏厅里备好的那几套新衣和香烛都取来，请王婕妤一并过目。还有前几日尚服局送来的那匹素色云锦，也拿来给姐姐瞧瞧料子。”
青黛会意，立刻应声：“是，主子。”她转身快步走向偏厅，脚步略显急促，裙摆带起一阵微风。
王婕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苏清辞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后院荒僻无甚可看，又用更多的“祭品”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更重要的是，那句“不去惊扰”，隐隐扣住了“祭礼需净”的由头——你若执意要去那荒僻处查看，岂不是自己要去“惊扰”？
她盯着苏清辞平静无波的脸，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像深潭一样，让人探不到底。片刻，王婕妤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了几分刻意的轻松：“妹妹倒是想得周到。也罢，既然妹妹都准备好了，姐姐就都看看，回去也好向贵妃娘娘交差。”
她终于收回了迈向小门的脚步，转而走向殿中摆放着祭品托案的圆桌旁。苏清辞心中微松，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也跟着走了过去。
青黛很快捧来了更多东西。除了之前展示的，还有两套裁剪好的素白新衣，针脚细密，料子普通但整洁；一匹未裁剪的素色云锦，质地柔软，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哑光；另有一小盒上好的沉水香，盒盖一开，清冽醇厚的香气便幽幽散开，瞬间压过了王婕妤身上的头油味。
王婕妤伸出手，指尖在那云锦上缓缓划过。触感冰凉柔滑，是上好的料子，但并非逾制之物。她又拿起沉水香，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神闪烁。
“妹妹这香……倒是不错。”她慢悠悠地说，“只是这沉水香性温，最宜冬日养神，用作祭礼，似乎不如檀香庄重？”
“姐姐有所不知。”苏清辞从容接道，“妹妹查阅过宫中旧例，前朝太妃祭奠时，曾用此香，取其‘沉静安魂’之意。妹妹想着，既是祭奠先人，心诚为上，香气辅助而已，便斗胆备了一些。若有不妥，还请姐姐指正。”
王婕妤被噎了一下。宫中旧例繁多，她哪里记得清前朝太妃用什么香？苏清辞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她若硬要挑错，反倒显得自己无知。她放下香盒，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殿内的气氛有些凝滞。炭盆里银霜炭燃烧的细微声响，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以及王婕妤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交织成一种无形的压力。青黛垂手站在一旁，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婕妤和她带来的两个宫女。
苏清辞的感官此刻异常敏锐。她能闻到王婕妤身上越来越明显的、混合着紧张与不甘的细微汗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平稳却有力的心跳，能感觉到袖中那根磨得尖利的银簪冰凉的触感紧贴着手腕内侧的皮肤。
王婕妤的目光再次扫视殿内。这一次，她看得更慢，更仔细。从多宝格上的几件普通摆件，到书架上一排排整齐的书籍，再到墙角摆放的绿植，甚至地上青砖的缝隙……她的眼神像梳子一样，一寸寸地梳理过去，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痕迹。
苏清辞的心又提了起来。对方显然不死心。她不能阻止对方看，只能尽量让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晕。王婕妤带来的一个宫女，似乎站得久了，轻轻挪动了一下脚，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声。
这细微的声响，却让王婕妤忽然转过了头。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上。
“妹妹，”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随意的探究，“姐姐方才忽然想起，贵妃娘娘交代时还提了一句，说是各宫若有小佛堂或临时设的祭台，也需查看是否洁净。妹妹这听雨阁……可曾设了祭台？”
苏清辞的心猛地一沉。来了。
“妹妹位份低微，岂敢私设祭台。”她立刻答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谨，“只在寝室内设了一个小小的香案，每日上炷心香，祈求皇上龙体安康，后宫安宁罢了。那香案极小，就在寝室窗边，姐姐若要看……”
“哦，那倒不必了。”王婕妤摆了摆手，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但她的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那扇小门上。“不过，既然提到了祭台，姐姐倒是好奇，妹妹若真要在宫中祭拜，会选何处？总不会……是那后院吧？”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若答“是”，便坐实了她有在后院祭拜的打算，甚至可能暗示那里有什么不妥；若答“不是”，又显得对先人不敬，或是有意隐瞒。
苏清辞抬起眼，迎上王婕妤探究的视线，眼神清澈坦然：“姐姐说笑了。宫中祭礼自有规制，妹妹明日自当随众前往太庙祭拜，岂敢擅自在宫室中私祭？至于后院，荒凉已久，妹妹入主听雨阁后，也只在白日里偶尔去透透气，从未想过用于祭拜之事。姐姐若不信，大可现在就去看看，只是天色已晚，那里又无灯火，怕是看不真切，反而唐突了。”
她以退为进，直接将选择权抛了回去。你去，便是你执意要“唐突”，且天色已晚看不真切，去了也未必能发现什么；你不去，便是你信了。
王婕妤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盯着苏清辞，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心虚或慌乱，但那张清丽的面容上，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甚至带着些许被质疑的委屈。
僵持了数息。
终于，王婕妤率先移开了目光。她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转身走向殿门。
“看来妹妹这里，确实是准备周全，干干净净。”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腔调，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姐姐我也就放心了。”
苏清辞微微屈膝：“有劳姐姐费心。”
王婕妤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头看了苏清辞一眼。廊下的灯笼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
“妹妹这听雨阁倒是清净，”她似笑非笑，一字一句道，“只是太过清净了，也容易惹人闲话。明日宫祭，妹妹可要谨言慎行，莫要冲撞了神灵才好。”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针，轻轻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