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驾偶临试探与温情（第2页）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拿起那张未完成的耧车图样，仔细看了看。“画得虽不算精致，但结构倒是清楚。爱妃可知这耧车如何用？有何好处？”

这是考较，也是继续试探。

苏清辞心中一定。她前世是历史系高材生，对古代农业技术本就有所了解，加上这些日子研读《稼穑辑要》和谢云澜的批注，早已心中有数。她略一沉吟，便清晰答道：“回陛下，耧车乃播种之器。上有盛种之斗，下有开沟之犁铧，中有控制排种之机关。以畜力牵引，一人扶之，可同时完成开沟、下种、覆土诸事。较之人力手播，省时省力，且行距、深度较为均匀，利于禾苗生长，可提高收成。谢……书中批注亦言，此物好，然需畜力，小户贫家或无力置办。”

她差点顺口说出“谢编修批注”，及时改口，心中微凛。周景珩似乎并未察觉，他的注意力被她流畅清晰的解说吸引了。一个深宫妃嫔，能如此准确地说出耧车的构造、用法和利弊，甚至提到“小户贫家”的困境，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爱妃倒是看得仔细。”周景珩放下图样，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眼神中的探究意味更浓了，“依爱妃看，若想推广此器，惠及更多农户，当如何？”

问题更深了一层，涉及政策层面了。

苏清辞知道必须更加谨慎。她不能说得太深入、太具体，以免引人怀疑，但也不能一无所知。她想了想，结合现代一些浅显的农业经济概念，斟酌着开口：“臣妾愚见，此物制造需一定木工铁艺，畜力亦非家家皆有。或可……由官府督造，定价不可过高。对于实在贫苦、无力购买的农户，或许……或许可以仿效前朝‘常平仓’借贷粮种之例，由地方官府做保，允许农户以将来部分收成逐步偿还？又或者，鼓励乡里富户、宗族购置，租借给同族贫户使用，收取少许租金？具体如何，臣妾见识浅薄，只是胡乱一想，让陛下见笑了。”

她提出的“官府督造定价”、“借贷购买”、“租借使用”等想法，在这个时代并非没有雏形，但由一个后宫女子如此清晰条理地说出来，还是让周景珩感到惊讶。这些想法或许不够成熟完善，但思路是开阔的，是真正在思考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不是空谈。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淅淅沥沥，成了宁静的背景音。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更衬得室内安静。茶香袅袅升起，是青黛适时奉上的热茶。

周景珩端起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驱散了雨中带来的些许寒意。他没有继续追问农具或政策，而是换了个话题：“爱妃入宫前，可曾接触过这些？”

苏清辞心中警铃微作。原身的记忆里，苏家虽是清流，但父亲官职不高，原身作为闺阁女子，接触农书农具的可能性极小。她必须给出合理的解释。

“臣妾家中藏书颇杂，父亲……有时会与兄长谈论些朝政民生，臣妾在旁，偶尔听得一二，便生了兴趣，自己找些书来看。”她将原因推到“家中藏书”和“耳濡目染”上，这是最稳妥的说法，“入宫后，闲暇时多了，便想着将这些杂书翻出来再看看，打发时间，也……也免得自己终日无所事事，荒废了光阴。”

周景珩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在苏清辞脸上。烛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格外柔和沉静，眼神清澈，没有其他妃嫔面对他时常见的紧张、讨好或算计。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回答他的问题，不疾不徐，言之有物。这种氛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御花园“偶遇”，她吟诵的那半阙词，还有她应对萧贵妃刁难时的冷静机变。这个苏清辞，似乎每一次出现，都能带给他一些新的、不一样的感觉。好奇，聪慧，沉静，还有此刻感受到的这份难得的、不掺杂太多功利目的的宁和。

“爱妃有心了。”周景珩的声音不自觉地温和了几分，“后宫之中，能如爱妃这般静心读书、体察民情的，不多。”

“陛下谬赞了。”苏清辞微微低头，“臣妾只是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能得陛下垂询，已是荣幸。”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周景珩问起她平日还看些什么书，苏清辞谨慎地提了几本史书和地理杂记，避开了可能敏感的内容。周景珩似乎也无意深谈政事，气氛渐渐变得闲适起来。雨声、茶香、温暖的炭火，还有眼前这个让他感到舒适新奇的女子，时间仿佛过得特别快。

约莫半个时辰后，周景珩放下已经微凉的茶盏，站起身。

“雨似乎停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但雨丝已止，只有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残雨。

“陛下要走了吗？”苏清辞也随之起身。

“嗯，还有些折子要看。”周景珩淡淡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爱妃……很好。这听雨阁，也很清净。朕改日有空，再来看你。”

“臣妾恭送陛下。”苏清辞屈膝行礼，心中却因他最后那句话微微一动。改日再来？这是……一种认可和期许的信号吗？

周景珩自己拿起披风披上，苏清辞要帮忙，他摆了摆手：“不必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窗下的书案，和桌上那本《稼穑辑要》，然后转身，掀帘而出。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后的寂静里。

苏清辞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直起身。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冷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庭院中青石板上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枯黄树叶贴在石缝里。

皇帝走了。这次突如其来的到访，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试探是明显的，但他最后的态度，似乎……并不坏。甚至，有那么一丝温和与欣赏。

这算是一个好的进展吗？苏清辞无法确定。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今日的欣赏，或许明日就会因为别的缘故变成猜忌。但无论如何，这次接触，让她在皇帝心中留下的印象，应该比之前更深刻、也更“特别”了一些。这或许能为她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和空间，来应对暗处的威胁。

只是，伴随着皇帝关注度的提升，风险也必然随之增加。萧贵妃那边，恐怕会更加坐不住吧？

她望着窗外湿漉漉的庭院，眼神渐渐沉静下来，深处却燃起一簇冷静而坚定的火焰。无论前路是温情还是试探，是机遇还是风险，她都必须走下去，而且要走得更稳，更谨慎。

雨后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了她的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