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梅（第1页）

午后，连续数日的阴雪终于停了，阳光苍白地照在晦明堂青黑的屋瓦上，将檐下冰棱映得剔透。

温郁照例坐在晦明堂的窗边，教几个少年辨认药材图谱——这是玄乙新安排的课业，他说晦明堂阁的人不能只懂杀人，还得知道怎么救自己。

玄乙去了执事堂，将拟了好些日子的“恤幼仓”条陈递给几位老执事过目。

走前他仔细检查了温郁怀里的手炉，又添了一次炭，将大氅领口的暖玉扣系紧，低声叮嘱：“我午时前回来，你莫出门，外面风硬。”

温郁点头应下。玄乙仍不放心，又对望舒嘱咐：“照看好先生。”

望舒肃然应诺。

所以当崇越出现在偏殿门口时，少年们先是警惕地站起身，待看清来人身份，又迟疑着行礼：“阁主。”

崇越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他今日只着常服，月白锦袍外罩黑色的狐裘，笑容爽朗。

少年们看向温郁。温郁抬了抬眼，淡淡道：“先下去吧。”

望舒等人这才鱼贯退出，临出门前，望舒回头看了一眼——崇越已走到温郁案前，正俯身与温郁说着什么。

他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眉眼在逆光里有些模糊，但嘴角那点笑意竟带了些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温郁怔了怔，放下书卷，抬头看他：“阁主大人怎么来了？”

“前几日的耗子精，解决得不错，今日得闲，特意带你出去玩。”崇越在温郁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温郁怀里的手炉温度，“手炉凉了。你这里的人，伺候得不够尽心。”

温郁摇摇头：“玄乙刚走前才换的炭。”

崇越不置可否，只是从怀里掏出个新的手炉——紫铜鎏金，雕着细密的云鹤纹，塞到温郁手里：“用这个。我让人用银丝炭煨了一路，能暖四个时辰。”

温郁接过，触手果然滚烫。他捧着那过分精致的手炉，指尖慢慢回暖，抬眼看向崇越：“出去‘玩’？”

“嗯。”崇越看着他，眼底笑意更深，“我找到个很好的地方，你一定喜欢去。”

温郁呆了一瞬，他已经很久没听过“玩”这个字了。崇越见他愣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怕我卖了你不成？”

温郁回过神，失笑：“卖我？能值几两银子。”

“两个铜板呢，能买两包子！”崇越说得很自然，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走吧好包子，马车在外头等着。”

他的手骨节清晰有力，恍惚间，温郁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晴朗的冬日。少年崇越背着他爬上定渊侯府的后山。他那时贪玩，踩着冰面掉进了溪里，冻得嘴唇发紫

。崇越一边骂他笨，一边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他，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那时崇越的背很瘦，但很稳。他趴在上面，能听见崇越粗重的喘息，还有一句句咬牙切齿的埋怨：“下次再这样，我就让你冻死算了！”

可背着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温郁忽的笑了一下，握住了崇越的手。

崇越将他从榻上拉起来，又顺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大氅：“外头冷，披好。”

马车果然候在晦明堂侧门外。行川坐在车辕上，一身黑衣，面无表情，见他们出来，只微微颔首，便掀开车帘。

崇越先扶温郁上车，自己才跟进去。车厢内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燃着暖炉，小几上温着茶，茶香混着一种淡淡的、清冽的梅香。

“这是去哪儿？”温郁问。

“到了就知道。”崇越卖了个关子，给他倒了杯茶，“先歇会儿，路有些远。”